李承霄在村裡挨家乞討的模樣,早被人添油加醋傳的人盡皆知,等他一腳跨進知青點,一院子人的目光齊刷刷扎過來,細得像針,冷得像冰。
有人故意把嗓門扯得半大不小,明著是跟旁人搭話,實則每一句都狠狠砸在他臉上:
“真是開眼了,知青當到要飯,我活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
“丟不丟人啊?咱們是來接受再教育的,不是來當叫花子的。”
“工作組本來就盯著他,這下倒好,直接給人遞刀子。”
旁邊幾個女知青也湊作一團,小聲嘀咕,時不時抬眼瞟一下沐婉,又飛快低下頭,像是撞見了什麼髒東西。
“沐婉也是可憐,跟著他一起丟人現眼。”
“要我,寧可餓肚子,也絕不出去討飯,太掉價了。”
“以後外人提起知青,頭一個想起的就是李承霄要飯,咱們全都得跟著受連累。”
話一句比一句尖,一句比一句冷。
連平日裡還算厚道的張桂英,都悄悄拉了拉沐婉的胳膊,讓她勸勸李承霄,注意點影響。
沐婉的臉白得像紙,手指死死摳著衣角,頭都抬不起來。
她想替李承霄辯解,可喉嚨像被一團溼棉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承霄就站在門口,身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懷裡緊緊抱著那半袋用尊嚴換來的酸菜。
他沒抬頭,沒反駁,也沒惱。
只是那雙曾經清亮驕傲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再掀不起半分波瀾。
有人見他不吭聲,便得寸進尺。
“李承霄,你好歹也是城裡來的,怎麼就這麼沒骨氣?”
“我們再餓,也沒像你這樣,低三下四去跟社員要吃的。”
終於,李承霄開口了。
聲音很低,啞得厲害,卻一字一句,砸得人心裡發慌:
“我沒有錯,我跟你們不一樣。”
又是這句話。
和那天他站在水壩上,說的是同一句。
沐婉默默走到他身邊,聲音輕卻堅定:
“我們跟你們不一樣。”
他們確實不一樣。
對於老知青來說,捱餓早就是老本行。餓,是常態,是背景音,是活著的一部分。他們能扛,不是意志多堅定,是身體早就學會了怎麼熬,怎麼在半飢半飽裡麻木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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