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捲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股腦灌進李承霄的領口,涼颼颼的,像細針一樣紮在脖子上,扎進心裡。
“砰。砰。砰......”
每一聲槍響,都像是在他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不是簡單的聲音,那是身份,是資格,是別人能堂堂正正端起槍,對著靶子證明自己是個“好樣的”,是個靠得住的人。而他,只能站在圈外,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聽個響。
他看見王二牛——那個平時割麥子都沒他利索。挑擔子都走不穩的傢伙,現在端著機槍,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喊“為了勝利!”,那股神氣勁兒,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裡又酸又堵。
憑什麼?
他在心裡無聲地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憑什麼他家的成分,就像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堅不可摧的牆,橫在他和所有機會之間?憑什麼連讓他摸一下槍栓。扣一次扳機的機會都不肯給?
人家在練怎麼殺敵,他在練怎麼忍氣吞聲;人家在聽指揮員的表揚,他在這冷冰冰的命令——“別礙事”“往後站”。
風更大了,吹得紅旗呼啦啦地響,那聲音像是嘲笑,又像是無聲的催促。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在硝煙裡穿梭。意氣風發的身影,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從最初的滾燙期待,慢慢變成壓抑,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平靜底下,是翻湧不息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是不想看熱鬧,他是怕自己看得太入神,會忍不住衝過去。哪怕只是替他們把那堆打空的彈殼撿起來,哪怕只是幫著扛一下槍架,也算沒白來這一趟,也算沾過那片靶場的邊。
不知什麼時候,趙志成走了過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安慰的話也沒說出來。有些事,他也沒辦法。民兵一年總共就兩次實彈射擊的機會,錯過了,就是實打實錯過了,再也補不回來。
李承霄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緒狠狠壓下去,迅速調整好心態,抬頭看向趙志成,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哥,咱村附近,哪還能割點柴火?”
趙志成被問得一愣,臉上露出幾分詫異。這小子,剛才還滿眼憋屈,怎麼轉眼就問起柴火了?這麼沒心沒肺嗎?他還特地跑過來,想著安慰兩句,可此刻,竟不知道該說啥。
“西邊和上田家大隊中間那溝裡,柴火倒是多,不過那片地界亂,為了割柴經常打架,鬧得兇。就是......前段時間他們村裡人剛被你揍過,你一露臉,指定得吵起來。”
李承霄眉頭一下子皺緊,語氣裡帶了點發愁:“那怎麼辦?晶晶她媽都放話出去了,不讓社員賣我一根柴火,我家還差整整一個月的燒柴,這個冬天怎麼熬?”
趙志成看著他發愁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又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過來人的通透:“你小子平時不是挺聰明嗎?怎麼這會兒還犯糊塗了。那是你丈母孃,還真能逼死你啊?她要的不是柴火,是你的態度!你拿出態度,讓她順心滿意了,啥事兒都沒有。”
“差多少柴火,回去跟大傢伙說一聲,咱們給你湊湊,也不用買。你回去一人髮根煙,說兩句軟和話,誰還能不幫你一把?”
李承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瞬間撥開了烏雲,豁然開朗。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煙,挨個給旁邊的民兵們散了一圈,連連拱手:“那就麻煩大傢伙了,多謝多謝!”
趙志成笑著喊了一嗓子:“聽著啊!明天一早,一人一捆苞米杆,給我扔李承霄院門口去!你們可不能白抽了這小子的煙!”
“沒問題!趙哥放心!”
“包在我們身上!”
“不就一捆苞米杆嘛,小事兒!”
幾個基層民兵連忙高聲應聲,菸捲叼在嘴裡,笑得爽朗。
旁邊圍觀的村民也跟著起鬨:“李承霄,把你那煙也給我散一支,下午我就把苞米杆給你送家去。”
“好。”
李承霄一盒煙散了個乾淨。
就這樣一個讓李承霄苦惱了整整一個月。愁得睡不著覺的難題,趙志成簡簡單單一句話,就徹底解決了。
李承霄心裡一暖,鄭重地看向趙志成:“趙哥,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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