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和張晶晶定親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來刮遍了整個閆家溝,大人小孩見了面,三兩句總要繞到這樁婚事上。有人說李承霄有福氣,娶了支書家的閨女,往後在村裡橫著走都沒人管;也有人背地裡嘆口氣,說好好的城裡知青,這是把根徹底扎進黃土裡,再也回不去了。
這件事在知青點裡炸開了鍋,幾個知青湊在一塊兒,你看我我看你,心裡那股滋味比打翻了五味瓶還複雜。誰都清楚,在這年代,知青跟當地人結婚,就等於親手掐斷了回城的那條路。
羨慕是真的,自打李承霄跟張晶晶好上,又進了民兵連之後,日子過得比他們誰都舒坦,工分掙得多,吃得飽穿得暖,連支書張守田都處處照拂,那日子豈是他們這些知青能比的,羨慕著羨慕著,就悄悄摻進了幾分嫉妒,酸溜溜的,堵在胸口散不去。
惋惜也有。那麼聰明能幹的一個人,就這麼把前途搭進去了,擱誰身上不覺得可惜?
一群人最後還是歸攏出一個冷冰冰的結論:李承霄那是回城徹底沒指望了,娶媳婦。紮根農村,就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出路。可他們不一樣,他們還單身,還留著盼頭,還等著哪一天政策一變,就能收拾鋪蓋回城裡去。
那一刻,有人輕輕吐出一句和李承霄一樣的話:“我們和他不一樣。”
這話一齣口,其他人紛紛點頭,像是終於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是啊,他們和李承霄不一樣,他們還有希望,還有退路。
張桂英看著李承霄和張晶晶並肩走在村道上的身影,眼神沉得像潭深水,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疼。只有她知道內情,知道李承霄是硬生生把自己劈成了兩半——一半留在陝北黃土坡,一半系在了遠在北京的愛人身上。這種割裂,該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民兵連今年徵兵,一個名額都沒撈著,反倒是招工走了兩個,去的是延平煤礦。下井的活兒苦。累。還危險,可架不住工資高。福利好,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這就是頂頂體面的出路。倆小夥子臨走前披紅掛綵,家裡擺席請客,那風頭,一下子就蓋過了小登科的李承霄。
沒過幾天,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從天而降,鋪天蓋地,把整個閆家溝裹得嚴嚴實實。老人們蹲在炕頭抽著旱菸,連連搖頭,說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雪封山。雪封路,家家戶戶都被堵在窯洞裡,出不去,進不來,整個村子靜得只剩下風吹雪落的聲音。
別人能閒,民兵卻不能。
巡邏。清雪。排查危房險情,民兵連的人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渾身是雪,凍得手腳發麻。李承霄被分去主幹道清雪,一鎬一鍬地刨著凍得硬邦邦的積雪,汗水浸透了內衣,風一吹又涼得刺骨。
張晶晶心疼他,每天揣著熱乎乎的薑湯,一路踩著雪給他送去。李承霄勸過好幾次,讓她別跑,天寒地凍的太遭罪,甚至故意不告訴她自己當天的清雪地點,想讓她斷了念頭。可不管他藏到哪,張晶晶總能順著車轍。沿著腳印,一路找到他,把還冒著熱氣的薑湯遞到他手裡,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得格外甜。
一連七天,雪才終於清完,被封了多日的路總算打通。李承霄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到窯洞,一頭栽在炕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起來。
張晶晶坐在炕邊,看著他疲憊的樣子,輕聲說:“要不,我化點雪水,給你燒點熱水洗洗澡,解解乏?”
不等李承霄回話,她已經端著盆往外走,一盆一盆往窯洞裡運雪。小手凍得又紅又腫,指節都僵硬了,她就湊到灶臺邊,一邊烤火一邊等鍋裡的雪化成水,水少了,再轉身去院裡接著搬。
李承霄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軟了一下,開口道:“過兩天咱們去公社買把鐵鍬吧,用著方便,開春了,咱們還得在屋後開塊菜地,種點青菜。”
張晶晶停下手裡的活兒,抬頭看著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藏著壓不住的歡喜。
他說“咱們”,他說開菜地,他是真的打算跟自己安安穩穩。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鍋裡的水燒開了,窯洞裡慢慢暖了起來。張晶晶把溫熱的水倒進盆裡,抬眼望著他:“快洗吧,一會水涼了。”
李承霄盯著她,哭笑不得:“你不走,我怎麼洗?”
張晶晶站在原地沒動,臉頰一點點泛紅。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幫你擦背。”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李承霄很清楚,他是真的沒準備好。
他耐著性子哄她:“不行,讓你媽知道了,該罵你不知羞了。”
“可咱倆都已經訂婚了。”張晶晶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執拗。
李承霄嘆了口氣,語氣放得更軟:“訂婚也不行,乖,等咱們擺過酒,正式成親了再說。”
費了好大的勁,他才把張晶晶勸出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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