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煤油燈在土牆上投出一圈暖融融的光,張晶晶坐在炕沿邊,手裡攥著粗麻線和納鞋底的錐子,一針一線扎得紮實。她抬眼瞥了瞥靠在炕角歇著的李承霄,輕聲開口:“今天我媽來的時候看見顏曦了,我都跟她實話實說了,我媽就說一句,別傳出閒話就行。”
李承霄閉著眼,喉間只沉沉應了一個字:“嗯。”
“我還跟我媽說,你都特意躲出去幹活,等顏曦吃完了再回來,我媽聽完直誇你,說你這人懂分寸,知道避嫌。”張晶晶手裡的活沒停,嘴角微微翹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替他高興的軟意。
李承霄依舊是一聲輕淡的“嗯”,聲音裡裹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張晶晶這才察覺到他不對勁,停下手裡的針線,抬頭仔細看他,見他眉眼間全是倦色,顴骨都因連日勞累顯得有些突出,心裡頓時一軟:“承霄,你是不是累狠了?要不明天我起早蒸鍋白麵饅頭吧,純白麵的,不然這半個月麥收連軸轉,你身子扛不下來的。”
這話戳中了李承霄的難處。
這幾個月他頓頓都是粗糧細糧摻著吃,肚子是能填飽,可架不住麥收這種重體力活的消耗。吃上一頓白麵饅頭,扛著鐮刀下地能實打實撐四個小時,可吃那些摻了粗糧的窩頭,不到三個小時腿就發軟,腰也直不起來,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他沒力氣再多說一個字,眼皮一耷拉,沒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又輕微的鼾聲,整個人沉沉睡了過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雞還沒叫頭遍,李承霄就輕手輕腳起了床,摸黑抄起牆角的鐮刀和草帽,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他也不想這麼拼,可沒辦法。
就像大伯張守成說的,他是老張家的上門女婿,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老張家的臉面,他不能讓村裡人戳脊梁骨,他不能讓張晶晶左右為難。忍忍吧,就半個月,熬過去就好了。
這半個月裡,李承霄和幾個壯勞力始終頂在最前面,割麥。捆麥。裝車,一刻不停;基幹民兵則輪休輪崗,負責在田埂上巡邏警戒,護著糧食不被糟蹋。不被偷盜。
李承霄沒什麼可抱怨的,日子就是這樣,苦也得扛著。只是他心裡總繞著一個念頭——成分這東西,真是比命還重要。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等自己的兒子出生,會定個什麼成分?
想來應該是社員,或是貧農吧。自己的檔案至今乾乾淨淨,應該不會連累孩子。
遠遠地,他瞥見知青點那片麥田裡,幾道熟悉的身影,其中有一個是陳野。當初舉報他的父母是“′反動學術權威”的人。
一股火氣猛地竄上心頭,他攥緊了手裡的鐮刀,指節泛白——要不要過去把那小子狠狠揍一頓出出氣?
念頭剛起,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算了,不惹事。
幹活要緊,至於孩子以後的事,有老丈人操心,反正孩子以後要姓張。
第十五天,麥收終於結束。
李承霄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回了家,往炕上一躺,眼睛都懶得睜,沾著枕頭就睡死過去。張晶晶端著溫水想跟他說說話,可剛開口兩句,人就已經沒了回應,她只好輕輕嘆口氣,小心翼翼鑽進他懷裡,抱著他的胳膊,安安靜靜睡了。
麥收過後的夏管夏種,節奏就慢了許多,不用再沒日沒夜地趕工。張守田和李翠蓮老兩口看李承霄累得脫了相,心裡心疼,連著兩天主動幫他挑水。澆地,讓他能多歇一會兒。
這天晚上,張晶晶忽然湊到李承霄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承霄,我跟你說個好訊息!”
“啥好訊息?”李承霄揉了揉她的頭髮。
“承霄,咱家兔子懷上啦!”
李承霄心裡一喜,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等張晶晶懷孕到五個月,正是需要補身子的時候,到時候就能吃上兔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