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回暖,風裡都裹上了一層軟乎乎的暖意,隊裡的倉庫也終於騰出了一塊寬敞地方,專門給知青和社員們用來複習功課。這裡本就是平日裡開集體學習會的老地方,牆角還立著一塊磨得邊角光滑的小黑板,擦得乾乾淨淨,正好派上用場。
一到傍晚收工,大家便三三兩兩聚過來,誰遇上解不開的難題,就拿起粉筆寫在黑板上,不管是誰,只要會做。懂解法,都能大大方方走上前講解。
李承霄從不上來搶著講題,只在眾人實在卡殼。繞進死衚衕,或是解題思路走偏的時候,才上前點撥幾句。他總說,讓大家自己上臺講題。梳理思路,比聽別人講十遍都管用,印象也更深。就連平日裡有些靦腆的張晶晶,在他的鼓勵下,也鼓起勇氣站上黑板前,認認真真講過兩次題,下臺時臉頰還帶著淺淺的紅暈,卻藏不住眼裡的歡喜。
倉庫裡的學習氛圍好得不像話,人人都憋著一股勁兒往前衝,連之前體檢沒達標。一度灰心喪氣的崔浩和張濤,也天天準時到場。他們心裡大概還揣著最後一絲不甘的希望,不肯輕易放棄這條能改變命運的路。
李承霄帶著張晶晶一起過來,也算藉著眾人的問題幫她劃重點。大家提出來的疑問,大多都是考試裡最具代表性的題型,他聽完記在心裡,回去再單獨給張晶晶細細梳理,圈出必考點。只是高中課程實在繁雜,除了數學能系統跟著學,其他科目只能挑著重點猛攻。
古詩詞背誦是最穩妥的得分項,考題無非就是直接默寫或是填空,完完全全的“死分”——背會了就能穩穩拿到手,偷懶不背就一分沒有。張晶晶記性好,便趁著吃飯。歇工的碎片時間,捧著書本埋頭狂背,一字一句念得又輕又認真。
文言文也不用死磕全部課文,李承霄幫她整理出最常見的一百個實詞,像“之。乎。者。也。曰。行。道”這類高頻字,把每個字的多重含義記牢吃透,即便考場上遇到從沒見過的文言文,也能靠著實詞意思猜個八九不離十。
歷史更是要抓大放小,不必浪費時間去背那些生僻的朝代皇帝,只死死抓住歷史轉折點就夠了:鴉片戰爭。辛亥革命。五四運動。新中國成立,這幾件大事脈絡理清,分數就丟不了。世界史則重點盯住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美國獨立戰爭。法國大革命和十月革命,其餘內容一概略過。
地理同樣講究取捨。中國地理就死磕四大地理分割槽——北方。南方。西北。青藏,再記牢主要山脈。長江黃河兩大河流,以及京廣線。隴海線等關鍵鐵路幹線,基礎分就穩了。世界地理更簡單,只需要記住五大洲四大洋。馬六甲海峽。直布羅陀海峽,再認清楚美。蘇。日。德幾個大國的國土輪廓與特色物產,足矣。
政治則是最好“混分”的科目,只要把“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階級鬥爭”這幾個核心概念背熟,考試時結合材料往上套,字數寫滿。態度端正,輕輕鬆鬆就能拿到五六十分的及格分。
李承霄一有空,就親自給張晶晶出試卷摸底,檢驗她的學習效果,也託知青點的知青四處換試卷,拿來一起做。一起研究。其實他自己也有不少新知識要學,尤其是政治,這是從前父母從未教過他的內容,其他科目大多都有父母早年打下的底子,只有少量知識點與記憶裡的有所出入。
對於自己的考試分數,李承霄半點不擔心,他真正憂心的是政審一關。像外語系這類涉密的專業,他基本沒指望能報上,就連心心念唸的北大醫學系, 也十分渺茫。
對他而言,若不能學醫,讀什麼專業都失去了意義。選擇學醫,一來是他本就有紮實的基礎,二來,是想守住父母留下的念想,完成他們未竟的心願。他總覺得,自己弄丟了父母最後的託付,唯有穿上白大褂。拿起醫書,才能稍稍安慰自己——那份囑託,他沒有徹底弄丟。
可一想到政審的變數,他便忍不住心頭髮沉,索性用力甩甩頭,把這些煩亂的思緒壓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張晶晶的成績穩穩提到三百分以上,去年北京師範學院的錄取線正好三百分,只要過了這條線,她就能跳出農村,擁有全新的人生。
另一邊,李承霄住的窯洞散了三天的潮氣與煙火味,終於乾淨清爽,可以接老婆孩子回家了。可剛要動身,李翠蓮卻攔著說:“你們倆天天忙著複習,哪有功夫帶娃,孩子先放我這兒吧。”
李承霄前幾天無意間聽見娘倆爭執,那句“孩子是張家的種,不能跟一個外人親”的話,像根細針似的扎進他心裡。不論丈母孃找什麼樣的藉口推脫,他都清楚,真正的理由無非就是這一句。
但他對這事還不是那麼太上心。一個還不到四個月的嬰兒,連最基本的記憶都沒有,他根本不怕這點小手段。小男孩嘛,將來一輛玩具火車就能讓他脆生生喊出“爸爸萬歲”,等兒子長到四五歲,才是培養父子感情的最佳時機。到那時,他早已大學畢業,有了底氣,再也不怕丈母孃拿捏阻攔。
張晶晶卻明顯不太高興,小嘴微微撅著,一臉委屈。李承霄看得心軟,上前連哄帶騙,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好一陣子悄悄話,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說得她臉頰瞬間燒得通紅,心跳亂了節拍,最後還是乖乖拿上隨身東西,跟著他回了窯洞。
一踏進自家窯洞的門,張晶晶便放下所有拘謹,伸手緊緊抱住李承霄的腰,腦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軟乎乎地抱怨:“可算回家了,你一點都不想我,腦子裡就只有你的兔子。”
李承霄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過兩天我要送幾對兔子出去,還一份拖了很久的人情。”
張晶晶把頭埋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黏黏的。
李承霄低頭,指尖拂過她柔軟的髮絲,輕聲問:“是看會兒書,還是......”
話還沒說完,張晶晶便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望著他,輕聲軟語:“不看書了,就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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