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公交緩緩駛來,車燈照亮兩人腳下的路。李承霄抬步上車,走到車門邊時,回過頭隔著車窗朝她輕輕擺了擺手。
沐婉站在原地,也朝他揮了揮手,一直看著公交車匯入車流,越開越遠,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風有點涼,卷著暮春的寒意拂在臉上,她下意識把脖子上的紅圍巾往上攏了攏,柔軟的絨面貼著臉頰,那一抹鮮豔的紅,在昏黃的路燈下格外顯眼,也襯得她臉色微微發白。
李承霄回到學校宿舍,沒有絲毫睡意,也沒有與人閒聊的心思,一坐下便從抽屜裡翻出那本《核酸化學》,攤開在桌上。
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學醫了,可如果能把當年弄丟的醫書。曾經反覆啃過的專業著作一點點翻譯出來,留給後來的人看,也算沒有把父母臨終的託付,徹底地丟掉,也算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那之後一連兩天,李承霄幾乎長在了圖書館裡。靠窗的固定位置,桌上永遠堆著草稿紙。英文原著和字典,他手裡的筆就沒有停過,筆尖在信紙上飛速劃過,字跡工整而密集,從清晨開館一直坐到閉館。
週日下午,厚厚的翻譯初稿終於全部寫完,一沓信紙摞起來頗有分量。李承霄長長舒了口氣,撐著桌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僵硬的腰背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兩天他拼盡全力,連中午飯都顧不上吃,硬生生用不到三天的時間,啃下了這塊硬骨頭。他小心翼翼把一疊寫滿字跡的信紙整理好,輕輕放進挎包,剩下四天再逐字逐句校對一遍,就徹底完工了。
從圖書館出來吃過晚飯,李承霄剛推開宿舍門,張新啟就抬眼瞅著他,一臉好奇:“李承霄你這兩天又跑哪兒去了?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李承霄把包放在床頭,隨口應道:“沒失蹤,就是回來得晚,你們都睡了。”
上鋪的劉滬生探出頭,一臉不贊同地勸道:“你這麼熬可不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真要熬壞了得不償失。我們三個商量好了,從明天起早起跑步,鍛鍊身體,你要不要一起參加?”
李承霄愣了一下,好久沒有晨跑了。在閆家溝的時候,天不亮就得爬起來上工,哪還有空閒晨跑。如今重回校園,日子總算慢了一點,他略一思索,點頭應下:“行,一起。”
一旁的曲磊湊過來,擠眉弄眼地打趣:“我說你兩天沒見人影,還以為你偷偷約會去了呢,原來是泡圖書館了?”
李承霄疲憊地擺了擺手:“約什麼會,這兩天忙得連午飯都沒吃,不跟你們說了,我洗漱去補覺了。”
說完拿起臉盆和暖壺轉身往水房走,曲磊卻快步跟了上來,伸手輕輕捅了捅他的胳膊,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追問:“哎,我說真的,這兩天你真的一直在圖書館?沒騙我?”
李承霄側過頭,淡淡瞥他一眼:“怎麼了?”
曲磊嘿嘿一笑,語氣帶著點懊惱:“我跟張新啟打賭,賭你這兩天肯定去找你那個女朋友了。”
李承霄腳步微頓,半晌才輕聲道:“你輸得不冤。”
曲磊立刻垮了臉,一臉不解:“怎麼不冤了?那麼漂亮一姑娘,你週六日居然能在圖書館坐得住?換我早就黏過去了!”
李承霄沒再接話,可心裡卻翻起了波瀾。
是啊,他為什麼沒想到,週末約沐婉出來走走?
洗漱完畢回到宿舍,李承霄躺在床上,閉著眼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心裡反覆問著自己——
他這是,已經在心裡做出決定了嗎?
放棄陝北的張晶晶和旦旦,選擇留在北京,選擇留在沐婉身邊?
不,不行。
現在還不是做決定的時候。
萬一張晶晶真的抱著孩子一路找到北京。找到學校來,到時候局面會變成什麼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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