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車,李承霄先去了百貨大樓。一連問了好幾個人,可誰也說不上彭愛國去了哪兒。
彭愛國又失蹤了,和上回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的境況稍稍鬆快些——雖說依舊是悄無聲息地“逃”走的,可身後沒有追得緊的民兵,算是平平安安地沒了蹤影。
李承霄沒再多耽擱,擠上了開往公社的公車。土路顛簸,車窗灌進來的風帶著塵土味,晃了小半個鐘頭才到公社。
隔了老遠他眼尖地瞥見了停在郵局門口的閆家溝牛車。
李承霄快步追了幾步,趁著牛車剛起步,伸手一撐車沿,輕巧地跳了上去。
“承霄回來了?”
“你媳婦昨天就回來了,小別勝新婚,這下可算團圓咯。”
“這次回來住多久啊?可得多陪陪媳婦孩子,娃都快不認識你了。”
車上都是同村的鄉鄰,七嘴八舌地搭著話,熱情得讓人沒法推辭。李承霄一一笑著應下:“兩個月,放暑假,回來待一陣子。”
午後的日頭毒得很,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烤得人後頸冒油、皮膚髮疼。坐在旁邊的三嬸見狀,麻利地把頭上的麥秸草帽摘下來,“啪”地一下扣在了李承霄腦袋上
“可別把我們家大學生曬黑了。”三嬸笑著打趣。
一路上,鄉親們的問題沒斷過。
“承霄,天安門到底什麼樣啊?是不是特別大,特別莊嚴?”
“你去過人民大會堂沒有?裡頭是不是金閃閃的?”
李承霄耐心十足,一字一句地慢慢解答,牛車軲轆碾在黃土路上,晃晃悠悠、吱呀作響,朝著閆家溝的方向慢慢駛去。
一進村子口,李承霄一眼就看見了蹲在老槐樹下抽菸的張守田。老人穿著洗得發硬的粗布褂子,褲腳捲到膝蓋,腳下踩著一雙磨平了底的布鞋,手裡的煙鍋明滅不定。
“爸。”李承霄走上前,低聲叫了一句。
張守田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兩遍,是把煙鍋在樹幹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你媽跟晶晶、娃都在家等著呢。”
走了兩步,張守田又悶聲補了一句,聲音放得輕了些:“旦旦天天唸叨你。”
李承霄腳步一頓,愣了一下,心頭猛地一揪:“唸叨什麼?”
“唸叨爸爸。”張守田頭也沒回。
李承霄喉間發澀,沒再說話,只默默跟在老丈人身後,往自家院子走。
剛推開籬笆院門,李翠蓮正好從灶房出來,抬頭看見他,愣了一秒,隨即扯開嗓子喊:“回來了!承霄回來了!”
門口,張晶晶抱著旦旦靜靜站著。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布衣,頭髮簡單挽在腦後,臉色有些蒼白,看見李承霄的那一刻,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輕輕顫抖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承霄一步步走過去,停在她面前,聲音放得極柔:“回來了。”
張晶晶用力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於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悄悄滑落,她趕緊偏過頭,飛快地擦了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