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鄉避禍》第317章 值班(1)

作者:牛柿·1個月前

1985年1月,金星電視機廠簽約昆城開發區的訊息,像一陣風捲遍了全縣。縣委禮堂的紅綢橫幅在寒風裡獵獵作響,吳縣長站在臺上,與上海來的廠長交換合同文字時,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次日《昆城日報》頭版赫然印著“我縣招商引資再結碩果”,墨色裡滿是喜氣。

緊隨其後的年度總結大會,更是把這份喜氣推到了頂峰。縣委大禮堂裡座無虛席,各鄉鎮、局委辦的幹部們擠在一起,主席臺上方的橫幅“昆城縣1984年度工作總結表彰大會”格外醒目。吳縣長端坐正中,麥克風將他的聲音放大,在空曠的禮堂裡嗡嗡迴盪:“1984年,是我縣開發區建設取得突破性進展的一年!我們成功引進蘇旺尼株式會社、上海腳踏車配件廠、金星電視機廠三家重點企業!開發區從一片荒地,變成了初具規模的工業新區!這是全縣人民團結奮鬥的結果,是改革開放政策落地生根的生動體現!”

臺下掌聲雷動。前排的幹部們拍得手掌發紅,後排雖稀稀拉拉,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手。李承霄坐在倒數第三排,身上那件半新的軍大衣裹得緊緊的,雙手插在口袋裡,指尖冰涼。他沒鼓掌,目光落在臺上意氣風發的吳縣長身上,心裡卻算著另一筆賬。

三家企業聽著熱鬧,實則水分不少。蘇旺尼那一百五十萬美元日資,是吳縣長從蘇州截胡來的獨苗,開發區至今唯一的外資;上海腳踏車配件廠是上海淘汰的產能,圖的是昆城低廉的地價和人工;金星電視機廠更只是上海原廠的配套分廠,只組裝低端機型,核心技術全在上海。翻來覆去算下來,真正拿得出手的外資,只有蘇旺尼一家。

這大半年,李承霄在外經貿委坐冷板凳,連一次正經的外商接待都沒有。不是他不想去,是沒人叫他。陳主任帶著人天天蹲虹橋機場,次次撲空;派往上海、廣州的招商人員,一年花了三西萬差旅費,連個外商的面都沒見著。

這些訊息,他一半是從話癆郜玉剛嘴裡聽來的,一半是從檔案堆裡翻出來的——外經貿委的報表、總結,他閒著沒事就翻,翻著翻著就看出了門道;還有劉巧雲,她那縣委辦當通訊員的親戚,總能把會上的風言風語傳出來。

總結大會第二天,縣委開了閉門會。李承霄沒資格參加,訊息卻還是漏了出來。劉巧雲一上班就湊過來,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李哥,昨兒會吵翻了!有人說,派去上海廣州的人蹲了一年,花了西五萬,屁都沒撈著。省裡不支援、市裡不撥款,咱自己借錢搞開發區,這錢花得值不值?還有人說,蘇旺尼是縣長親自搶來的,剩下的都是人家不要的破爛,湊數的!”

“吳縣長沒發火?”李承霄翻著檔案,頭也沒抬。

“豈止發火!”劉巧雲學得惟妙惟肖,“他拍著桌子說‘誰再唱反調,誰就給我寫辭職報告’,後來就沒人敢吱聲了。但我聽親戚說,底下好幾個局頭頭都不服氣,都說開發區是無底洞,填多少錢都不夠。”

李承霄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太清楚昆城的底子——沒港口、沒機場、沒外資配套,連條像樣的柏油路都是去年剛修的。靠“面子”、靠堵人,怎麼可能招來外商?靠一次兩次的人情能撐場面,次數多了,誰還買賬?

日子一晃到臘月二十三,小年一過,昆城的年味就濃得化不開了。街上鞭炮聲此起彼伏,菜市場裡買年貨的人擠得水洩不通,炸丸子、炒瓜子的香味順著風飄進單位走廊,連辦公室裡都瀰漫著一股喜慶的煙火氣。

李承霄卻察覺到,辦公室裡的人心明顯散了。往常準點打卡的同事,這幾天不是遲到就是早退,湊在一起聊的無非是“回不回老家過年”“年貨備齊沒”。他冷眼旁觀,心裡門兒清——絕大多數都是本地或周邊的人,離得近,過年回家團圓是頭等大事。

開節前最後一次碰頭會時,孫召發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拿出值班表逐行念。唸到臘月二十九,老周頓了頓,環顧一圈:“除夕和大年初一,誰來值?這兩天最難排。”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有的假裝翻筆記本,有的盯著茶杯發呆,沒人敢接話。誰都想回家陪家人吃年夜飯,誰願意守著冷冰冰的辦公室?

孫召發嘆了口氣:“實在不行就輪班,每人值一天。”

話音剛落,角落裡的李承霄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熱水,聲音不緊不慢卻格外清晰:“孫主任,這幾天的班,我全值了。你們該回家的回家,該團圓的團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他。孫召發愣了愣,連忙擺手:“那怎麼行?你也不容易,大過年的……”

“我沒關係。”李承霄笑了笑,笑容很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老家在北京,回去一趟來回折騰好幾天,票還不好買。我就一個人,在哪兒過不是過?”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辦公室裡年紀大些的同事,臉色都變了。小張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老王推了推眼鏡,看李承霄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敬重。

“再說了,”李承霄補了一句,“你們都有家有口,孩子等著回家吃年夜飯呢。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值班最適合我。”

孫召發沉默幾秒,重重點頭:“承霄,那就有勞你了。兄弟們心裡都有數。”

這句話落地,辦公室裡的緊繃感瞬間消散。有人悄悄舒了口氣,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有人走過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值班表很快定了下來。李承霄的名字,從臘月二十八一首寫到大年初二,整整齊齊,一天不落。窗外的鞭炮聲隱隱傳來,他看著那張表,指尖輕輕拂過紙面——這個年,他就守在昆城,守在這片他認定會崛起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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