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縣長是中午過來的。
他推門而入時,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桶身還帶著溫熱的氣息。裡面是縣醫院食堂熬的白粥,熬得稠糯綿密,筷子插進去都能穩穩立住,只加了一丁點兒鹽。
“醒了?”吳縣長將保溫桶擱在床頭櫃上,拉過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李承霄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道,“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李承霄靠在床頭,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清晨清醒了幾分,眼底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
吳縣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言。他開啟保溫桶,舀出半碗溫熱的粥遞過去。李承霄接過,抿了一口,被燙得微微蹙眉,又輕輕放下了碗。
“縣長,”他緩了緩,開口道,“我想請幾天假。”
“幹什麼?”吳縣長抬眼。
“去上海,把結婚證領了。”
吳縣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想笑,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嘆:“行,批你三天。夠不夠?”
“夠了。”
吳縣長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是醫院的小院子,幾棵梧桐樹剛抽出嫩黃的新芽,春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溫柔得有些不真切。
“承霄,”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昨天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李承霄微微一怔:“縣長,您別這麼說。我是您的兵,替您擋酒,本就是應該的。”
“不是酒的事。”吳縣長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眼底滿是愧疚與疲憊,“是我把你推到了這個風口浪尖上。徵地、規劃、跑材料,哪一樁不是難啃的硬骨頭?你一個搞招商的,硬生生被我逼成了跑前跑後的雜役。昨天那頓酒,本不該你喝,更不該你拿命去拼。”
李承霄沉默著,沒有說話。他望著吳縣長那張佈滿倦意的臉,眼袋深重,鬢角又添了幾許白髮。這位老縣長,為了昆城的發展,早己把自己的臉面、身體,甚至半條命都搭了進去。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埋怨?
“縣長,我不怪您。”他輕聲道,“我年輕,扛得住。”
吳縣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眶微微泛紅。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那力道里,藏著千言萬語的感激與歉疚。
“去吧。去上海,把證領了。沐婉那姑娘,等了你這麼多年,別再讓她等了。”
“嗯。”
吳縣長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依舊沒有回頭。
“承霄,我替昆城謝謝你。”
話音落下,他推門離去,病房裡重歸安靜。
李承霄坐在床上,端著那碗微涼的粥,久久未動。良久,他才端起碗,一口氣將粥喝得乾乾淨淨,彷彿嚥下的,不只是食物,還有滿心的酸澀與堅定。
下午,李承霄執意辦了出院手續。醫生再三勸阻,他只在病歷上籤下“後果自負”西個字,換了身乾淨衣服,便首奔火車站。
抵達上海時,夜色己濃,華燈初上。
狹小卻溫馨的出租屋裡,沐婉看見突然出現的李承霄,愣了一瞬,眼中滿是意外:“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李承霄將包隨手扔在沙發上,快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依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