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輕輕回握住他環在腰上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微涼:“承霄,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
“沒怎麼。”他將臉埋進她頸窩,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悶悶地說,“就是突然很想你。”
兩人並肩坐在陽臺上。上海的夜風帶著溼潤的潮氣,拂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夜空不時綻放出絢爛的煙花,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誰家在辦喜事,熱鬧卻又透著幾分孤寂。
“婉婉,”李承霄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我不想當這個官了。”
沐婉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心疼。
“昨天那頓酒,我差點喝死。”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就為了五萬塊錢。五萬塊,你說多嗎?對昆城而言,或許是救命錢。可對我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輸液留下的青紫色淤青格外刺眼,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我姥爺家世代經商,別說五萬,就是五百萬、五千萬,他們也能輕易拿出來。我只要開口,別說幾百噸水泥,就是整條生產線,他們都能給我拉來。可我不能。”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璀璨卻冰冷的萬家燈火,眼神里盛滿了難以言說的疲憊與茫然:“所以我只能去求人。求物資局的老張,求建材廠的劉廠長,求每一個手握資源的人。陪笑臉、喝大酒、低三下西,就為了那點水泥。婉婉,你說,這官當得,有什麼意思?”
沐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指尖溫柔地摩挲著他手背上的淤青,無聲地安撫著他。
“我當初從北京來昆城,是覺得這裡能幹事。能招商引資,能建開發區,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自嘲,“可現在才明白,幹事不難,難的是求人。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我受不了這份憋屈。低三下西地裝孫子,賠盡笑臉,甚至把命都搭進去,值嗎?”
沐婉依舊沉默。她知道,他不是在問她,他是在拷問自己的內心。
良久的沉默後,沐婉才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卻堅定:“承霄,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李承霄看向她。
“你說,你爸媽當年是可以走的。他們可以回美國,去過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可他們沒走。”沐婉的目光清澈而認真,“他們留下來,不是因為這裡有多好,是因為這裡需要他們。”
李承霄的手指微微一顫。
“你從北京來昆城,也不是因為這裡好。”沐婉握緊他的手,語氣愈發堅定,“是因為這裡需要你。昆城需要你,吳縣長需要你,那些盼著進廠務工、擺脫貧困的鄉親們,更需要你。”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你要是覺得不值,咱們就不幹了。你回北京,或是去香港、去美國,去哪兒我都跟著你。但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捨得嗎?捨得那些你親手引進的專案?捨得你一筆一劃勾勒出的開發區藍圖?捨得那些信任你、期盼你的人?”
李承霄沉默了。
他望著遠處流光溢彩的燈火,腦海中一遍遍迴響著吳縣長在病房門口那句“我替昆城謝謝你”;想起趙富貴簽下徵地協議時顫抖的雙手;想起何守義保住祖墳後泛紅的眼眶;想起那些素未謀面的村民,想起他們未來能在工廠裡安穩度日、不用再靠天吃飯的模樣。
“捨不得。”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沐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我就知道”的瞭然與溫柔。
“那就別說喪氣話了。”她輕輕靠在他肩上,“明天,咱們去領證。後天,你回去繼續當你的官。累了、難受了,就給我打電話;撐不住了,就回來。我永遠在這兒等你。”
李承霄伸手,緊緊攬住她的肩膀。夜風吹過,帶著春日的暖意。遠處的煙花再次綻放,絢爛奪目,彷彿在為他們無聲地慶祝。
他想,這官,還得繼續當下去。不為自己,為了那些需要他的人。至於低三下西、陪酒賠笑——那是眼下沒辦法的事。但他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為了五萬塊錢,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以後,他必須換個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