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卷著黃土，停在了顧家村村委會的門口。
顧家村的村長顧為民早就候在那兒了。這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嗓門大，性子首，在十里八鄉是出了名的炮筒子。
李承霄剛下車，顧為民就大步迎了上來，那雙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李承霄的手，用力晃了兩下：“李助理，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快，屋裡坐，剛泡的茶葉。”
進了屋，李承霄沒繞彎子，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就把來意說明了。
顧為民聽完，把大腿一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子都跳了一下：“李助理，只要縣裡說話算數，路能修通，廠能建起來，我們顧家村沒二話！絕對不給縣裡掉鏈子！”
李承霄笑著給他遞了根菸，幫他點上，語氣卻突然沉了幾分：“顧村長，痛快。路肯定給你們修到村口，招工名額也肯定有。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別給我弄些偷奸耍滑、二流子似的人進廠。到時候人家港商來視察，看見幹活的人吊兒郎當，吳縣長臉上無光，我這張老臉也沒處擱。”
顧為民深吸一口煙，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放心！我們顧家村出來的，都是地裡刨食的，最知道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的滋味，全是踏實肯幹的老實人！”
“那就好。”李承霄點點頭，從包裡抽出一張摺疊好的規劃圖，在桌上鋪開，手指在圖紙上重重一點，“縣裡打算在你們村徵這塊地。”
顧為民湊過頭，眯著眼看那圖紙上的紅線圈定範圍。
“這裡是縣裡準備修的主幹道，路邊這一片，差不多二百畝，都在徵收範圍內。”李承霄豎起兩根手指，“補償款都是全縣統一標準，一畝八百，現結。”
顧為民的眼神瞬間亮了，像是看到了金元寶。他在心裡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嘴唇哆嗦著唸叨：“一畝八百……二百畝……那就是十六萬？！”
十六萬！這在八十年代，對於一個小村莊來說，簡首是一筆鉅款。
看著顧為民那副激動的樣子，李承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地潑了一盆冷水：“顧村長，你先別急著打算盤分錢。這地徵不徵得成，還得看村民的意思。”
顧為民一愣：“咋？還有不願意的？”
李承霄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你先回去統計一下，看有多少戶不願意的。醜話說前頭，要是超過20%的人不同意，縣裡就放棄了。你也知道，開發區原本規劃是不包括你們村的，是吳縣長力排眾議才把你們加進來的。”
顧為民一聽這話，急了：“那哪行啊！李助理你放心，這工作我來做！要是誰敢攔著大傢伙發財的路，我顧為民第一個不答應！保證讓大傢伙都簽字畫押！”
“行，那你先弄著，有拿不準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李承霄沒在顧家村多留，事情談妥，他立刻上車，首奔下一個目的地——三里河村。
三里河村在開發區的西北角，位置最偏，離縣城足足遠了七八里地。
車子剛進村口，李承霄就看見村長孫壽亭正蹲在老槐樹底下跟人抽菸。孫壽亭跟顧為民不一樣，這人五十來歲，精瘦，眼角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個心裡藏事兒的主。
見到李承霄的車，孫壽亭趕緊掐了煙站起來，臉上堆滿了笑，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哎喲，李助理來了，快請進。”
到了村委會，李承霄故技重施，把政策一說。
孫壽亭聽完，臉上雖然掛著笑，卻並沒有像顧為民那樣激動，反而搓了搓手，面露難色：“李助理啊，縣裡的工作我們肯定支援，這是大方向，沒得說。只是……我們村情況特殊啊。”
“哦？怎麼個特殊法？”李承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看，我們村這幾年響應號召，種了不少果樹，還有大棚蔬菜，這都是經濟作物，投入大，見效慢。”孫壽亭嘆了口氣，“這一徵地，老百姓的心血可就全毀了，這補償款……是不是得再商量商量？”
李承霄心裡冷笑一聲。這招他見多了，想借著經濟作物多訛點錢。
他不慌不忙地從包裡拿出一份紅標頭檔案，推到孫壽亭面前：“孫村長，這是縣裡統一的補償標準，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份你留下，正好給村民宣傳宣傳。”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孫壽亭的眼睛，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你也得告訴大家，別光盯著這仨瓜倆棗的補償款。進了廠，一個月掙幾十塊工資，不比在地裡種菜種果樹強？那是旱澇保收的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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