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昆城縣,初夏的陽光己經帶上了幾分灼人的熱度。
但在縣物資局的倉庫區,氣氛卻緊張得像拉滿了的弓弦。
李承霄站在一個剛剛堆滿貨物的倉庫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數字。他身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麻袋,空氣裡瀰漫著新稻穀和麵粉混合的乾燥香氣。旁邊另一個倉庫裡,則堆滿了成箱的食鹽、成桶的醬油和醋,還有用油紙包好、碼得像小山一樣的紅糖和茶葉。
吳縣長快步走到他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承霄,有把握嗎?”
“縣長,您也看在眼裡,這物價一天一漲,勢頭早就攔不住了。”李承霄頭也沒抬,目光依舊落在賬本上,語氣沉穩卻透著凝重,“國家出手整治市場亂象,可這劑藥下得太猛。老百姓手裡錢多了,心裡反倒發慌,這會兒但凡有漲價的風聲,跟把火扔進油庫裡沒兩樣。”
吳縣長深以為然地點頭,家裡老伴天天跟他抱怨,糧肉菜的價格一天一個樣,出門買趟菜都心裡發緊。
“吳縣長,您看,這是糧食,按全縣城鎮戶口每人每天一斤半的消耗量,再上浮百分之二十的冗餘,備了二十五天的量。”李承霄指著面前的糧山,聲音平穩。
吳縣長揹著手,仰頭看著高聳的糧垛,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表情。他繞過糧垛,走進日用品倉庫。這裡更是壯觀,成箱的肥皂、成捆的火柴、成包的洗衣粉,幾乎要頂到房梁。貨架上,嶄新的暖水瓶、搪瓷盆、鋁鍋,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著微光。甚至連床單、被罩、毛巾這些紡織品,也按人頭準備好了份額,用油布蓋著,堆在角落裡。
“好!好!承霄啊,你這半個月可是把整個昆城縣的家底都摸清了,還提前下了這麼多訂單。”吳縣長拍了拍一個裝肥皂的木箱,發出“砰砰”的悶響,“這要是讓上面的領導看見,非得給你記一大功不可。咱們昆城,這次可是有備無患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承霄,眼神里帶著徵詢:“差不多了吧?我看這些,別說半個月,撐一個月都夠了。”
李承霄合上筆記本,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倉庫門口,望著外面忙碌的搬運工人和進進出出的卡車,沉默了幾秒鐘。
“吳縣長,如果只算縣城裡這幾萬張嘴,這些儲備,綽綽有餘。”李承霄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我們的計劃,是輻射到城關鎮和周邊三個交通比較便利的公社供銷社。他們今天己經派人來拉走第一批物資了。只要他們能穩住下面的生產隊,不亂,那問題就不大。”
吳縣長點了點頭,他明白李承霄話裡的意思。縣裡的儲備再足,也架不住下面幾十個公社、幾百個生產隊的人全湧進城來搶購。把物資下沉到基層供銷社,是李承霄提出的關鍵一步棋,目的就是分流壓力,穩住大局。
“嗯,你想得周到。”吳縣長讚許道。
李承霄卻話鋒一轉,目光重新回到吳縣長臉上,問出了他盤桓在心裡好幾天的問題:“縣長,我們是不是還應該準備一些‘大件’?”
“大件?”吳志遠一愣。
“對,比如腳踏車、電風扇,還有……電視機。”李承霄一字一頓地說。
吳縣長皺起了眉頭,有些不解:“承霄,你這是唱的哪一齣?老百姓搶糧搶油,那是怕餓肚子,怕日子過不下去。腳踏車、電風扇這些,那是奢侈品,是改善生活的。真到了那一步,誰還有心思和餘錢去買這些?”
李承霄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吳縣長看不懂的深意。
“縣長,您說得對,也不對。”他緩緩解釋道,“大部分人確實是為了生存。但恐慌是會傳染的,也是分層次的。當人們發現米麵油鹽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在瘋搶,並且價格一天一個樣的時候,他們手裡攥著的錢就會變成燙手的山芋。”
他頓了頓,看著吳縣長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說:“他們會覺得,錢放在手裡,明天可能就買不到今天的東西了。這種時候,任何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都會成為他們心裡‘保值’的東西。一輛‘永久牌’腳踏車,現在賣一百五,下個月可能就值二百,甚至更多。它不只是一輛車,它成了一張‘不會貶值的存摺’。”
吳縣長聽得有些發怔,他隱約抓住了李承霄話裡的邏輯,但又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電風扇也是,現在天剛開始熱,大家還沒覺得多緊要。可一旦搶購風潮起來,誰都想在夏天到來前,把這份‘清涼’先佔住。至於電視機……”李承霄搖了搖頭,“那更是一種身份和財富的象徵,在大家心裡最沒底的時候,擁有它,本身就是一種安全感。”
他看著吳縣長,總結道:“所以,縣長,我們不僅要準備讓大家‘活下去’的東西,也要準備一些能讓他們‘覺得錢沒白花’的東西。把這些大件抓在手裡,一方面可以平抑黑市價格,另一方面,也能讓那些手裡有點餘錢的人有個去處,不至於把所有恐慌都集中在糧油副食上,把最基本的民生徹底沖垮。”
倉庫裡一片安靜,只有遠處搬運工的號子聲隱隱傳來。吳縣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震撼。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穩住縣城;而李承霄,卻己經像一位高明的棋手,看到了恐慌蔓延的每一步,並提前佈下了應對的棋子。
“好!”吳縣長重重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閃動,“承霄,就按你說的辦!我馬上給地區商業局打電話,把我們縣的庫存和申請報告再往上提一提!腳踏車、電風扇,能要多少要多少!”
李承霄點點頭,心裡卻知道,這還遠遠不夠。這場風暴的烈度,遠超任何人的想象。他能做的,就是在這座名為“昆城縣”的小船上,儘可能多地儲備壓艙石,讓它能在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不至於傾覆。
倉庫頂棚的縫隙裡漏下幾縷陽光,照在那些嶄新的腳踏車輻條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李承霄看著它們,彷彿看到了即將被這光芒刺破的恐慌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