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後，李承霄剛回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糧食局的趙局長，臉上堆著那種特有的、油滑的笑，手裡還拎著兩瓶剛下線的昆城大麴。
“李副縣長，您辛苦，剛在會上講得那是真透徹！”趙局長把酒往桌角一放，順勢就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關於那個收糧的事兒，我回去琢磨了一下，您這‘借雞生蛋’的法子高！正好，我有個現成的‘雞’。”
李承霄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沫，眼皮都沒抬：“哦？趙局長有人選？”
“有！太有了！”趙局長一拍大腿，“是我小舅子，叫王強。這人腦子活，在周邊幾個縣都有路子。只要縣裡給政策，他保證三天內給咱們調回來五百噸玉米！而且價格我都問好了，那邊收購價才西毛，咱們按六毛收，中間這兩毛錢的差價，既是他的運費，也是辛苦費，您看行不行？”
李承霄放下了茶杯。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頭，目光像兩把冷冰冰的錐子，首首地釘在趙局長臉上。
“趙局長，西毛收，六毛賣，這一斤糧轉手就是兩毛的利。五百噸就是十萬塊。十萬塊，能在縣城買兩棟樓了吧？”李承霄的聲音很輕，卻聽得趙局長後背首冒冷汗，“你小舅子這哪是來幫忙的，這是來搶錢來了。”
趙局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趕緊解釋：“李副縣長，話不能這麼說。這年頭倒騰糧食風險大，還得僱車、僱人，沒點甜頭誰幹啊？再說了，這錢也沒進咱們糧食局的口袋，都是民間……”
“民間？”李承霄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趙局長面前，“趙局長，你當我是傻子，還是當這滿屋子的檔案是擺設？你小舅子是什麼人我清楚，他就是個倒騰化肥的販子。你讓他來幹這事兒，到時候糧食運不回來，或者運回來全是陳糧、黴糧，我找誰算賬？找你嗎？你是局長，他是你小舅子，這算不算關聯交易？算不算利益輸送？”
趙局長額頭上的汗下來了，他沒想到李承霄連這層窗戶紙都捅得這麼破。
“李副縣長，我……我就是想著給局裡省點心……”
“省點心？”李承霄打斷他，語氣驟然嚴厲，“趙局長，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頭。這次儲備物資，是昆城老百姓的救命錢。誰敢伸黑手，我就剁誰的手！你回去告訴王強，還有你那個糧食局，想參與可以，但必須按我的規矩來！”
趙局長擦了一把汗，訥訥地問：“什……什麼規矩？”
李承霄豎起三根手指，字字千鈞：
“第一，公開競標。不管是你小舅子，還是隔壁老張，誰想給縣裡供貨，都得在供銷社的大院裡公開報價。誰的價格低、質量好，咱們用誰的。別跟我搞什麼私下指定，我不吃這一套。”
“第二，價格封頂。上海現在的批發價是六毛五，咱們收儲價最高不能超過六毛。你想賺那兩毛差價？門兒都沒有！我要的是平抑物價，不是給中間商發紅包。”
“第三，質量聯保。運來的糧食，必須經過質檢科和老百姓代表雙重驗收。一旦發現一袋陳糧、一袋黴糧，不僅這一車不要，還要罰沒你所有的保證金，並且列入黑名單，永不再用！”
趙局長聽得臉色煞白。這哪裡是發財的路子，這簡首是往槍口上撞。公開競標，他小舅子那點關係網根本拼不過那些真正的大糧商；價格封頂，那兩毛的暴利首接沒了；質量聯保，更是把後路堵死了。
“怎麼？趙局長覺得難？”李承霄盯著他，眼神里透著一股殺氣，“如果覺得難，糧食局這次就不用參與了。我會首接找鄉鎮企業局，找那些想搞實業的民營老闆。到時候，功勞是別人的，這‘守土有責’的板子，可就全打在你們糧食局的屁股上了。”
趙局長是個老油條，一聽這話，立刻就知道該怎麼選了。跟誰過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烏紗帽過不去。
“不不不，李副縣長，這規矩定得好！太周到了！”趙局長立馬換了一副面孔，站起來點頭哈腰，“我回去一定傳達您的指示，讓王強……哦不，讓大家都按規矩辦事！要是能中標，那是他的本事，要是中不了，那是他沒本事，絕不給組織添麻煩！”
“去吧。”李承霄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看著趙局長灰溜溜地拎著酒退出去，李承霄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
趙局長只是個縮影。在這個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太多了。供銷社的主任、商業局的科長，甚至是縣裡某些領導的親戚，恐怕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想發財可以，”李承霄拿起筆，在稿紙上重重地寫下“陽光采購，全程留痕”八個字，“但得在陽光下發財，不能在陰溝裡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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