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揚州住了半個多月，日日都是晴天。
黛玉每天都會去西廂房和姨娘們說說話，每回見著都要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許多話，
無非是囑咐她注意身子，別太操勞，說著說著又抹起眼淚來。
離開揚州的那天早上，老宅所有人都來碼頭送行，船緩緩駛離碼頭的時候，一群人站在岸邊，
頭髮被江風吹得凌亂，還在不停地揮手，黛玉站在船尾看著她們越來越小的身影，首到船拐過一個彎，碼頭徹底消失，她才轉過身來，發現自己的眼眶己經溼了。
“要想她們，回頭接去行宮住一段日子。”水燁攔住她的肩膀，黛玉抽泣了一下，連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無需，離別總忍不住流淚，和人有何干系？”
“得，我會錯意。”水燁笑了笑，“上次見你哭還是生昕兒。”
“那能一樣嗎！”黛玉橫了一眼水燁，“我那是疼得哭，這是觸景生情！”
回到金陵，己是夏末。
行宮裡的桂花開了，滿院子的香氣燻人，鐘山上的樹葉開始變色，從行宮望出去，特別漂亮，
離開金陵的日期還早，水燁覺得孩子們在船上玩了這麼些日子，心都野了不少，回到行宮之後，顧衡的課重新開了起來，每日上午，曜兒和皎兒在行宮的書齋裡跟著顧衡讀書，還是照常的《西書》和《詩經》，
只是顧衡講課的方式越來越不拘一格，常常講到一半便扯出許多歷史典故來，一個典故又引出另一個，扯得遠了再繞回來，一堂課能講一個時辰，孩子們還不願意下課。
黛玉有時候悄悄站在殿外頭聽一會兒，聽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掩嘴偷笑。
有一回她聽顧衡講到《尚書》裡“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一句，不照著朱子註疏講，
反而從商湯伐桀講到周武王伐紂，又講到唐太宗和魏徵，最後說到“當官的要是光會拍馬屁，就是把皇帝往坑裡推”。
聽到這裡，黛玉差點笑出聲來，這話從三甲同進士嘴裡說出來，也不知道他當年殿試的時候是不是就因為天馬行空才落了三甲。
但她心裡是滿意的，顧衡這人不迂腐，不死板，最重要的是他從來不因為皎兒是女孩子就少教她半分。
給曜兒講什麼，就給皎兒講什麼，問曜兒什麼問題，也問皎兒同樣的問題，皎兒有時候答得不如哥哥好，顧衡也不著急，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講到她懂了為止。
到了下午，書齋裡的課散了，水燁便帶著兩個孩子去行宮後頭的馬場，他在金陵買了兩匹矮腳馬，
水燁教孩子騎馬的法子很粗野，先上馬，摔下來再說。
“你這法子對嗎？”黛玉坐在陰涼處有些擔憂看著三人。
“我小時候西哥就是這麼教的。”水燁拉著馬，看著兒子很吃力鐙著馬鐙，“摔皮實就好。”
他將曜兒扶上馬背，曜兒緊張得兩條腿緊緊夾著馬肚子，兩隻手死死抓著韁繩，整個身子僵得像塊木板，水燁牽著馬走了兩圈，忽然鬆開韁繩輕輕一拍馬屁股，小馬便顛顛地跑了起來。
曜兒在馬背上被顛得東倒西歪，臉都白了，但死死咬著牙沒有叫出聲來，硬是在馬背上坐穩了，水燁在旁邊看著，這小子骨頭倒是挺硬。
跑了幾圈之後，曜兒竟然慢慢掌握了平衡的要領，身子不再僵硬，能跟著馬的節奏起伏了，臉上的表情也鬆了下來，水燁這才走過去把他抱下來，
輪到皎兒，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小傢伙一上馬就開始大呼小叫，但叫歸叫，手上的韁繩攥得比哥哥還穩。
水燁牽著馬走了一圈，她叫得整個馬場都能聽見，小寧子站在場邊看得心驚膽戰，幾次想上前幫忙又不敢，水燁剛鬆開韁繩，皎兒尖叫了一聲，那匹小馬顛顛地跑起來，她竟然沒摔下來，反而一邊尖叫一邊笑，笑得比尖叫聲還響。
“爹爹你看！”她回頭沖水燁喊，一隻手還鬆開了韁繩衝他揮了揮，“我比哥哥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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