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燁站在靈堂外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不發火,不趕人,誰來了只管跪在靈堂門口磕頭。
磕完頭起來若是賴著不走,趙全就過去不冷不熱地說一句“大人辛苦了,請到偏廳用茶”。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趕人,那些官員也識趣,便順著臺階退到偏廳去喝茶,茶沒喝幾口就找個由頭告辭了。
趙全站在水燁身後,手裡拿著一張名單,低聲把前排幾個真門生與後排假同僚的名字對了一遍。
誰和林如海是同科,誰在鹽政上受過他的恩,誰純粹是來湊熱鬧的,趙全不知從哪兒全打聽清楚,水燁聽罷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到了傍晚,弔唁的人漸漸散了,林如海那幾位舊部門生沒有走,留在偏廳幫著福伯安排第二日的喪儀,
這些人水燁倒沒有趕。
夜深了,靈堂靜下來。
黛玉跪在蒲團上,已經在靈前跪了整整一天。
她穿著粗麻孝衣,頭髮用白布條束著,整個人裹在那一片素白裡愈發顯得單薄。
紫鵑端來熱湯,她搖頭。
端來米粥,她也搖頭。
王嬤嬤含著淚上來勸了兩句,黛玉只是輕聲說了句“嬤嬤去歇著罷,讓我同爹爹待一會兒”。
幾人也不敢再勸,只是出了靈堂,遠遠地在外等著。
靈堂裡只剩黛玉一個人,她望著棺槨前父親的牌位上刻著的那幾行字,
林公諱海,探花及第,蘭臺寺大夫,巡鹽御史,那麼長的頭銜,那麼多年,到頭來全縮成了這一行小字。
她忽然想起母親去的那年,也是這樣滿府白布滿院哭聲。
那時候她太小,不懂什麼叫“去了”。
後來在榮國府寄居的那些年,她慢慢懂了,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懂了,再也不會有人在揚州寫信來,開頭便是“吾兒玉兒見字如面”。
再也不會有人把她摟在懷裡,叫她“爹爹的小玉兒”。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嘴唇咬破了,眼淚卻止不住。
肩膀開始發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往旁邊倒下去。
旁邊有人接住了她,水燁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的,在她身側的蒲團上坐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坐得很近。
黛玉側過頭,額頭抵在他的肩上。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她的臉頰淌到他的肩頭,洇溼了衣料,一片溫熱過後漸漸冰涼,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把全身的重量一點點交出去。
水燁挺直了背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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