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來得很快,肩上挎著藥箱,他進了內堂也不寒暄,徑首走到床邊,伸手覆在水燁額頭上,停了片刻,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後搭上脈門,凝神診了半晌。
“熱退了。”太醫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福安站在一旁,聽了這三個字,也跟著鬆了口氣,十九爺要是今日還不退熱,恐怕要驚動半個皇城,
黛玉站著,雙手攥著帕子,面色卻沒有因為那句“熱退了”而鬆快半分,她的目光落在水燁臉上,
他依舊閉著眼,面色蒼白,眉心那道褶皺從昨夜到現在就沒有舒展開過。
“既然燒己經退了,”她的聲音有些擔憂,“為什麼人還不醒?”
太醫轉過身來,見是黛玉,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捏著鬍子想了半會,斟酌如何把醫理講得讓眼前這位姑娘聽明白,“姑娘,十九爺此乃大汗亡陽,氣陰兩竭。
高燒雖退,但昨夜汗液洩得太狠,把‘氣’帶跑了,把‘陰’燒乾了。
這就好比一盞油燈,油快乾了,燈芯也沒火了,所以神識昏蒙,但這並非邪毒入腦,而是正氣虧虛,只要把氣提上來,把陰補進去,自然能醒。”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書案前,提起筆來開方子,邊寫邊道:“野山參三錢,麥冬五錢,五味子兩錢,生脈飲回陽救逆,益氣養陰。
等十九爺服下藥湯,不出半個時辰便能甦醒。”寫罷將方子遞給一旁的小內侍,又囑咐道,“去王府藥監取藥,野山參要二十年以上的,旁的參不行。”
小內侍接過方子一溜煙跑了出去,福安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對黛玉道:“姑娘,您守了一夜,這會子天都亮了,您回去歇著罷,爺這裡有奴才和太醫看著,斷不會有事。”
黛玉沒有動,福安見狀,又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姑娘,待會兒王府署官就要上職,若是他們進來看見姑娘在十九爺內堂中……恐怕於禮不合,
姑娘如今雖是有名有份,可到底還沒過門,若是傳出去,對姑娘的名聲不好,太醫這邊奴才會讓他閉緊嘴。”
聞言,黛玉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她知道福安說得對。
王府署官雖都在外院,偶爾聽女官們提過,署官們有時會來正院同水燁稟報王府事宜,
她在這裡守了一整夜,做了許多越矩的事,若是再被外人撞見,傳出去便是話柄。
看了床上的水燁一眼,他依舊安靜地躺著,呼吸比昨夜平穩了許多,只是眉頭還皺著,
“我回冷硯齋。”黛玉終於開口,“王爺若是醒了......”她頓了頓,“讓人來告訴我。”
福安連忙躬身應下,又叫來小寧子,讓他扶著黛玉回去。
萬分不捨開著水燁,終是理智戰勝此刻無法言明的情感,三步一回頭,還是出了門。
此時,水燁覺得自己像是飄在空中。
腳下是一條寬闊的運河,河水渾濁發黃,兩岸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河上有一艘船,不大,是南邊常見的那種烏篷船,船尾有一個船伕正在搖舵,船艙之中只有一個人。
他落下去,站在船舷上。
那人蹲在船艙裡,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