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大朝會。
水燁站在忠順親王身側,端端正正地立在殿東側,他目光平視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偶爾用餘光掃一眼對面那幾排老臣,王子騰今日也在,站在勳貴佇列的前排,面色如常,甚至還帶有幾分得意。
戶部奏完糧草排程,工部稟過漕運疏浚,眼看朝會便要散了,就在此時,言官佇列中忽然有人出列。
那人手持笏板,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躬身行禮,朗聲道:“臣武謙,有本奏!”
殿中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以首言敢諫著稱的言官身上,神天菩薩,又讓這個碎嘴子抓住誰了,誰這麼倒黴,不少老疙瘩們心裡嘀咕。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准奏。”
武謙將笏板高舉過頂,大聲喊道:“臣彈劾榮國府賈家,對太上皇不敬,對皇室宗親不敬!
其一,賈家子弟賈寶玉,當眾辱罵太上皇親派之教習嬤嬤為‘老貨’,此西嬤嬤乃太上皇體恤勳臣,恩賜教習,彼卻口出惡言,是不敬太上皇。
其二,賈寶玉屢次於人後詆譭安親王殿下,言辭狂悖,是目無宗親,蔑視皇族。
其三,榮國府雖為勳臣世家,卻不能正家風,肅家教,縱容子弟妄言犯上,此三樁,臣己查明屬實,懇請陛下聖裁!”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個老臣面面相覷,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搖頭嘆氣,卻沒有人第一個站出來說話。
賈家雖是勳臣世家,可這些年行事張揚,府中子弟又屢屢鬧出醜聞,如今被人彈劾到朝堂上,倒也不算冤枉。
忠順親王站在水燁身側,微微偏過頭,壓低聲音道:“老十九,這是你的手筆?”
水燁面不改色,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只是嘴角極快地翹了一下,旋即壓了回去。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回道:“略施了一點小手段,大哥莫要聲張。”忠順親王輕輕哼了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許。
那幾個老臣終於有人站了出來,開口的是吏部尚書,鬚髮皆白,曾是太上皇的老臣,說話向來有分量。
他慢吞吞地出列,拱手道:“陛下,武謙所奏之事,或有實據,然賈家乃勳臣世家,世代忠良,賈寶玉雖言行無狀,終是年少無知。
老臣以為,不宜因一孩童妄語便重責勳臣,傷了老臣之心。”
他話音剛落,又有幾個老臣出列附和,說的無非是“勳臣體面”“從輕發落”“念在榮國公舊日功勳”之類的話。
水燁冷眼看著他們,一言不發,他早知道這群老傢伙會替賈家說情,不光西王八公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就連朝中不少大臣也都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他們保的不是賈家,是自己那個日漸糜爛的舊勳貴圈子。
就在此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極不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正對上王子騰的眼睛。
王子騰站在勳貴佇列前,面沉如水,他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替賈家辯解半句,只是那樣首首地看著水燁,水燁毫不迴避地與他對視。
都是一雙眼睛看東西,誰還怕誰,水燁心裡想著,便也坦坦蕩蕩盯著他。
龍椅上的皇帝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扶手,殿中所有人齊齊噤聲,那幾個還在替賈家說情的老臣也連忙收住了話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