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始終陷在昏迷之中,氣息微弱而紊亂,時有時無。他的傷口雖已被處理,那些懂草藥的老兵用融化的雪水仔細清洗後重新包紮,血流總算止住,不再往外滲溢。
然而,他卻依舊高燒不退,臉頰浮現著一種病態的潮紅,唇瓣乾裂,甚至起了一層薄薄的皮,顯得愈發憔悴不堪。
周富和幾名老兵輪流守著他,不斷用浸了雪水的布巾擦拭他的額頭和手心,試圖降下那駭人的溫度,效果卻微乎其微。
百姓們蜷縮在樹下、岩石後,相互依偎著取暖,卻無一人起身鬧事,只是沉默而驚惶。
林外偶爾傳來狄人騎兵遠去的馬蹄聲或隱約的呼喝,每一次都讓所有人繃緊了神經,連呼吸都放輕到極致。嬰兒的啼哭被死死捂住,只有壓抑的啜泣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寒風中飄散。
周富派出的幾名最精幹的老兵,小心翼翼地在林外附近偵查,確認狄人大部隊確實已追著東南方向而去,只在通往黑松林的幾個路口留下了小股哨探。
顯然,拓跋宏並未將這支逃竄的百姓殘兵放在眼裡,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姜烈和林崢身上。
“周校尉,裴將軍這樣下去不行。”一名懂草藥的老兵再次檢視後,憂心忡忡地對周富低語,“寒氣入骨,傷口毒火內侵,又失血過多……若沒有對症的藥材和溫暖的處所靜養,恐怕……撐不過兩日。”
周富拳頭捏得嘎吱作響,眼布紅絲。
他何嘗不知?可這冰天雪地,荒山野林,哪裡去尋藥材?又哪裡去找溫暖的處所?
兩千多雙眼睛看著,他們不能生火,不能暴露,只能在這酷寒中苦熬。
“繼續用雪水降溫。留意林子裡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哪怕只是止疼安神的草根樹皮。”周富聲音沙啞,“將軍……一定能撐過去。”
他像是在說服老兵,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時間一點點過去,正午時分,風雪又起,而且比前幾日更加猛烈。
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能見度降到極低,松林內更是昏暗如夜。寒冷加劇,一些體弱的老人和孩子開始支撐不住,體溫迅速流失。
絕望的氣氛,比嚴寒更徹底地籠罩了人群。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與風雪聲截然不同的“沙沙”聲,從林外某個方向傳來,由遠及近。
“警戒!”周富立刻握緊刀柄,低喝道。
所有還能動的老兵瞬間繃緊,將百姓護在身後,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不止一人,但腳步很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聲。隱約還能聽到壓低嗓音的簡短交談,說的……似乎是漢話?
周富心中驚疑不定。
狄人?不像。難道是其他突圍出來的散兵?還是……陷阱?
就在眾人緊張到極點時,幾道披著白色偽裝、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了林緣。他們動作矯健,警惕地觀察著林內,手中持著弩箭。
“裡面的人,出來!我們是雁門關斥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