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軍議，在雁門關守將府的正堂舉行。
裴琰被安排坐在一側，身下鋪著厚墊，面前擺著熱茶。與會者除了姜烈、林崢、雁門關守將，還有幾位從附近州府趕來的邊將。
議題很明確：北狄左賢王拓跋宏雖暫時退兵，但其主力未損，北境邊患依舊嚴峻。如何佈防、如何練兵、如何應對秋後可能再次南下的狄騎，都需要拿出一個章程。
裴琰雖未主動發言，但每當姜烈或林崢問起他的看法，他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他對狄人戰法的熟悉、對朔方城一帶地形的瞭解、對拓跋宏用兵特點的洞察，讓在場諸將無不暗暗點頭。
“裴將軍所言極是。”雁門關守將捋著鬍鬚，感慨道，“老朽戍邊三十年，自認對狄人頗為了解，今日聽裴將軍一席話，方知還有諸多未曾想及之處。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裴琰微微欠身：“老將軍過譽。末將不過是僥倖在朔方城多待了些時日，親歷其戰，略有心得罷了。”
軍議結束後，眾人散去。姜烈叫住裴琰，讓他留下。
正堂內只剩下三人——姜烈、林崢、裴琰。
“裴琰，”姜烈開門見山，“今日軍議，你也看到了。北境諸將雖忠心耿耿，但能獨當一面、真正與拓跋宏抗衡的，沒有幾個。我身上舊傷未愈，短期內難以全力征戰。林崢畢竟是女眷，雖有威望，但不宜長期執掌帥印。”
裴琰聽出了他話中之意，沉默不語。
林崢接過話頭：“陛下讓你回京另有任用，但北境這邊，也需要有人鎮著。我和烈哥的意思是，想聽聽你自己的看法。你是願意回京，還是願意留在北境？”
這是一個關鍵的選擇。
回京，意味著進入權力中樞，前途不可限量。以裴琰此番的功勞和皇帝對他的信任，無論授以何職，都將是朝堂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留在北境，則意味著繼續與風沙為伴、與狄人周旋，遠離京城繁華，卻也手握實權，能真正成為一方之帥。
裴琰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國公，夫人，末將斗膽問一句——京城的局勢，真的快要穩定了嗎？”
姜烈和林崢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你看出什麼了？”姜烈問。
裴琰微微搖頭：“末將不知詳情，但從夫人和少將軍透露的訊息來看，平陽郡王餘孽的清洗，怕是遠未結束。所謂的‘深水之下，尚有潛蛟’，意味著真正的黑手，或許還未落網。”
他頓了頓，繼續道：“末將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全賴陛下賞識和……國公府的照拂。末將不敢忘本。若國公和夫人覺得末將留在北境更能發揮作用，末將願效犬馬之勞。若京城那邊更需要人手，末將亦願回京，聽候差遣。”
這番話，既表明了態度，又把選擇權交還給了姜烈和林崢。
姜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裴琰，你是個明白人。這件事，不急，等陛下旨意到了再說。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傷養好。”
裴琰點頭：“末將明白。”
離開守將府時，天色已近黃昏。裴琰拄著柺杖，沿著關牆慢慢往回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斑駁的城牆上。
他望著北方連綿的群山，想起那場慘烈的突圍，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將士，想起朔方城頭飄揚的旗幟，想起那個風雪之夜，他躺在黑石部的帳篷裡，渾身滾燙，以為自己會死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然後，他想起了那封信。那些娟秀的字跡，那些看似尋常卻字字關切的問候，還有姜輝那句玩笑般的“我妹妹在等你回去”。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裡貼身放著那封信。
遠處傳來歸雁的鳴叫，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北方飛去。春天來了，它們要回到故鄉。
而他的故鄉，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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