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嫁衣改好了。
我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一身大紅的人影，有些恍惚。
嫁衣是母親當年穿過的那件，按照我的身形改過，腰身收窄了些，衣袖也改短了些。金線繡的鳳凰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拖著長長的尾羽，從肩膀一路延伸到裙襬。
青鳶替我戴上鳳冠，赤金打造，嵌著珍珠和翡翠，壓得我的脖子微微一沉。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幫我整了整冠上的珠串，嘴裡唸叨著：“小姐真好看。”
我對著銅鏡裡的自己，看了很久。鏡中人眉眼舒展，唇間含著一點笑意，像是已經準備好了。
七月初二，裴夫人又來了一趟。
她和祖母坐在花廳裡，說著婚禮當日的流程——什麼時候出門、走哪條路、在裴府正堂行什麼禮、宴席開幾桌、座次怎麼排。
兩人說得細密而周全，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要把那一日所有的環節都兜住。
我坐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裴夫人說著說著，忽然放下茶盞，轉過頭看著我，目光溫和。
“璃兒，”她喚我，“娘跟你說句話。”
她自稱“娘”。我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你嫁進來之後，裴府就是你的家了。”裴夫人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娘年紀大了，操持不了太多。府裡的事，你看著辦就好。琰兒那孩子，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可他心裡有數。你若有什麼委屈，不要憋著，告訴娘，娘替你做主。”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好”來。
祖母在旁邊看著我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眼角有細細的紋路舒展開來，像春天的柳枝。
七月初五，禮部的人來府裡演練流程。
如何出閣、如何拜堂、如何敬茶——每一步都有規矩，一絲不能亂。
我穿著那件大紅嫁衣，被嬤嬤們扶著，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得腳後跟都磨紅了，可心裡一點也不覺得累，只覺得每一步都在走向一個更確切的答案。
那天晚上，阿姊從東宮回來，陪我歇在我屋裡。
她躺在床外側，我躺在她身側，像受傷醒來那夜一樣。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安寧。
“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我說。
“緊張什麼？”
我想了想，說不上來。
緊張七月初八那一日會不會出什麼差錯？緊張自己會不會在拜堂的時候忘了規矩？緊張嫁過去之後，日子會不會和想象中不一樣？
“都會好的。”阿姊說，聲音很輕，“阿姊當初嫁給殿下的時候，也緊張。可後來發現，那些緊張都是多餘的。”
“為什麼？”
“因為日子是人過出來的。”她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你在意的那個人的心在你這裡，旁的事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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