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瑩瑩散文集》第 45 章 瀾一我又回到了那條河邊(2)

作者:邱瑩瑩·1個月前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化作一聲嘆息。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被子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像塊被遺忘的河石。

那天下午,外婆還是走了。臨終前,她的手一直緊緊攥著,我掰開時,發現掌心躺著枚小小的蘆葦稈戒指,圈口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她藏了多少年。

葬禮結束後,我又去了河邊。

冬天的河水很瘦,露出大片的河床,結著層薄冰。阿婆的炒貨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賣奶茶的流動車,年輕的姑娘戴著耳機,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

我沿著河岸走,冰面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聲,像誰在低聲說話。走到河灣的拐角,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去年少年釣魚的地方,穿著件黑色的羽絨服,背影有些佝僂。

“請問,你是...”我猶豫著開口。

他回過頭,臉上的輪廓依稀還是當年的樣子,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下巴上冒出些胡茬。“你是...”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裡正捏著枚蘆葦稈戒指——是外婆留下的那枚。

“我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有些多餘。他顯然認不出我了,或者說,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樣子。

“我來看看這條河。”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很多年沒來了。”

我們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冰碴子的涼意,把頭髮吹得亂晃。遠處的橋上車來車往,喇叭聲刺破了河灣的寂靜。

“聽說這裡要建水庫了。”他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悵然,“以後,可能就沒有這條河了。”

我心裡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為什麼?”

“說是為了防洪。”他笑了笑,“城市要發展,總是要犧牲些什麼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玻璃瓶,裡面裝著條小魚,銀閃閃的,和當年他送給我的那條很像。“剛才在下游撈的,”他把瓶子遞給我,“你看,還是這麼小。”

小魚在瓶裡不安地遊動,尾巴撞著玻璃,發出輕微的響聲。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話,想起那些漂走的紙船,想起那個在站臺上漸漸遠去的身影。

“放了它吧。”我說。

他楞了一下,隨即點頭。我們一起蹲下身,把瓶子傾斜,小魚擺了擺尾巴,遊進了冰洞裡,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它會記得這條河嗎?”我問。

“或許吧。”他站起身,“就像我們,也記得。”

他要走的時候,忽然從包裡拿出個東西,遞給我。是隻用蘆葦稈編的小船,帆上用紅筆寫著個“勇”字,字跡有些顫抖,卻和當年那隻一模一樣。

“我找了很久,才想起怎麼編。”他撓了撓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接過小船,指尖觸到蘆葦稈的涼意,忽然有了想哭的衝動。原來有些東西,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會留在那裡,像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越來越光滑,卻始終帶著最初的溫度。

春天來的時候,河還是被填了。

推土機轟隆隆地碾過河床,把蘆葦連根拔起,把鵝卵石埋進水泥裡。我站在遠處看,煙塵瀰漫中,那條流淌了幾十年的河,漸漸變成了一條寬闊的馬路,黃色的分隔線像道乾涸的淚痕。

阿婆的炒貨攤徹底消失了,賣奶茶的姑娘也搬走了。只有那座青石板橋還在,欄杆上的蓮花依舊笨拙,被來往的行人摩挲得發亮。

我把那隻蘆葦稈小船放進了博物館的民俗展櫃裡,旁邊放著外婆留下的戒指,還有那封只剩下“河”字的信。解說牌上寫著:“這些物件,見證了一條河的消失,和一代人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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