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瑩瑩散文集》第 53 章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2)

作者:邱瑩瑩·1個月前

媽媽趕到醫院時,眼睛紅紅的,手裡還拎著剛從菜市場買的菜。她放下菜籃子就衝過來抱住我,聲音哽咽:“怎麼不早說呢?疼了多久了?”

“沒多久。”我咬著嘴唇,不想讓她更擔心。其實從早上第一節課開始,這疼就沒停過,算下來已經快六個小時了。

護士過來給我打點滴,針頭扎進手背的瞬間,我疼得縮了一下。林小滿站在旁邊,用手捂住眼睛,卻從指縫裡偷偷看我,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別怕,”她小聲說,“我表姐去年也做了闌尾炎手術,說一點都不疼。”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可心裡還是怕得厲害。手術室的門開啟時,我看見裡面亮得像白天,各種儀器發出“滴滴”的聲音。醫生和護士都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看起來有點嚴肅。他們讓我躺在手術檯上,那臺子硬邦邦的,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放鬆點,睡一覺就好了。”一個護士姐姐溫柔地說,她給我罩上氧氣罩,一股甜甜的氣味湧進鼻子。

我最後看到的,是林小滿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舉著我的英語課本,衝我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肚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動就鑽心地疼。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亂糟糟的,眼角還有淚痕。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病房裡開著一盞小小的夜燈,暖黃色的光落在媽媽的臉上,我突然發現,她好像比以前瘦了,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些。

“醒了?”爸爸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醫生說你醒了可以喝點水。”

他扶我慢慢坐起來,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我小口地喝著水,溫水流過喉嚨,感覺舒服了點。肚子上的傷口還在疼,但那種被刀割的感覺消失了,換成了一種悶悶的、沈甸甸的疼,像揣著一塊石頭。

“林小滿剛才打電話來了,”媽媽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問你怎麼樣了,還說她把英語測驗的卷子做完了,等明天帶給你看。”

“嗯。”我點點頭,心裡暖暖的。

那幾天在醫院,林小滿每天都來。她會帶來班裡的趣事,說誰上課又被老師點名了,誰的作業錯得一塌糊塗,還會把各科的筆記抄給我。她的字寫得圓圓的,像小豆子,擠在一起很可愛。她還帶來了我的校服,說王老師讓她幫忙拿的,順便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的,上面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你知道嗎?你手術那天,班裡好多人都問你怎麼樣了。”林小滿坐在床邊,給我削蘋果,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沒斷,“特別是張昊,他說等你好了,要跟你單挑籃球,上次你贏了他,他一直不服氣。”

我笑了笑,牽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林小滿趕緊放下蘋果,扶住我:“小心點,別笑。”

她給我講題的時候,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有細小的灰塵在光裡跳舞。她的聲音很輕,怕吵到我,講完一道語法題,會停下來問我:“懂了嗎?沒懂我再講一遍。”

有一次,她帶來了一瓶橘子汽水,是我最喜歡的那種。“醫生說你現在還不能喝,”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就是想讓你看看,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買。”

汽水瓶在陽光下閃著光,我突然覺得,這次生病好像也沒那麼糟糕。至少,我看到了平時大大咧咧的林小滿,也有這麼細心溫柔的一面;看到了平時嚴厲的爸爸,會因為我手術而紅了眼眶;看到了媽媽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原來她比我想象中更愛我。

拆紗布那天,醫生說傷口恢覆得很好。我低頭看了看,肚子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條小小的蚯蚓。“這疤痕會慢慢變淡的。”醫生說。

“我覺得挺酷的。”我摸了摸疤痕,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這道疤像個勳章,紀念著我十七歲那年夏天的一場“戰役”,一場和疼痛、和恐懼對抗的戰役。

出院那天,林小滿來接我。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揹著雙肩包,像只輕快的小鳥。“走,我請你喝橘子汽水去。”她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很有勁兒。

校門口的小賣部還是老樣子,老闆看見我們,笑著問:“好久沒見你倆了,最近忙啥呢?”

“她生病了,剛出院。”林小滿替我說。

“哦,那得好好補補。”老闆遞給我們兩瓶冰鎮的橘子汽水,“算我請客。”

開啟瓶蓋,“嘭”的一聲,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還是那麼清爽解渴,卻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猛灌了。陽光灑在身上,有點燙,林小滿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我看著她的笑臉,突然覺得,十七歲的夏天,除了考試和蟬鳴,還有這樣溫暖的瞬間,值得被好好記住。

後來,那道疤痕真的慢慢變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總記得,十七歲那年,有個女孩每天陪著我,給我講題,給我削蘋果,還為我留了一瓶橘子汽水。也記得,爸爸媽媽焦急的眼神,醫生護士溫柔的話語,還有那場不算太可怕的手術,教會了我,身體不是鋼鐵做的,該示弱的時候要示弱,該珍惜的時候要珍惜。

再後來,每次看到橘子汽水,我都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肚子上的疼痛,想起林小滿的笑臉,想起病房裡暖黃色的夜燈。那些記憶像氣泡一樣,雖然會慢慢消失,卻在心裡留下了甜甜的味道。而那道淺淺的疤痕,成了十七歲最特別的印記,提醒著我,在那個蟬鳴不止的夏天,我不僅戰勝了疼痛,還收穫了比考試分數更重要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忙著覆習,忙著準備高考,好像那場小小的手術只是人生中的一個插曲。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硬撐,學會了關心自己的身體,也學會了珍惜身邊的人。林小滿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學,偶爾還會一起去買橘子汽水,每次喝的時候,都會想起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想起那場讓我們更懂彼此的闌尾炎。

時光匆匆,十七歲已經很遠了,但每當夏天來臨,蟬鳴響起,我還是會想起那個趴在課桌上忍痛的自己,想起手術室門口那個舉著課本的女孩,想起那瓶冰鎮的橘子汽水。那些疼痛和溫暖交織的記憶,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種子,慢慢長出了溫柔的根,讓我在後來的日子裡,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想起,曾經有那麼多人陪在我身邊,給我力量。而那道淡淡的疤痕,也成了青春裡最溫柔的勳章,見證著成長,也見證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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