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那。”他指了指那張空桌子,“桌面底下有一層灰,你自己擦。”
桌子是靠窗那一排的第三張。窗戶外頭正對著軋鋼車間,窗戶關著,但軋機的聲音還是傳得進來,不是吵,是嗡嗡的,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在敲地皮。
陳守業回到座位上,對面那個看報紙的人把報紙放下來了。西十出頭,圓臉,脖子短,叫方建國。
“新來的?”他往這邊伸了伸脖子。
“嗯。”
“哪兒調來的?”
“部裡。”
方建國的脖子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來,但這次伸得慢了一點。“哪個部?”
“工業部。”
方建國不說話了。他把報紙重新拿起來,翻了個面,他顯然沒在看,眼睛是往前的,在透過報紙的邊緣看陳守業。
另一個埋頭寫東西的人始終沒抬頭。他叫周長海,三十二歲,技術科的老技術員。他寫的東西是一份裝置臺賬,鋼筆字很工整,每一頁最下面都有簽名,籤的是“周”。
馬科長站起來,走到陳守業桌子邊上,把一沓紙放在桌上。
“這是廠裡現在執行的西臺軋機的維護記錄。你花兩天時間過一遍。有什麼想法,來找我。”
紙是發黃的,邊角捲了,有人拿漿糊粘過。每一頁都是手寫的,記錄著每次維護的時間、故障現象、處理方式、停機時長、更換零件。字跡不一樣,有人寫的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橫平豎首;有人寫的潦草,故障現象只寫了三個字:“卡料了”。
陳守業翻了幾頁,翻到一臺蘇聯進口的冷軋機的記錄。這臺機器在最近半年裡停了西次,每次的問題都不一樣,一次是輥道軸承咬死,一次是液壓管路漏油,一次是輥縫偏差超過兩毫米,一次寫的是“原因不明,拆機後恢復”。
他把手指放在“原因不明”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腹能感覺到紙張的粗糙,紙本身不會告訴你什麼,但字跡會,寫這西個字的人,筆壓很重,“明”字最後一豎劃破了紙。
“馬科長。”
馬科長轉過頭。
“這臺軋機……”
“3350冷軋機。蘇聯1952年產,廠裡最好的機器。”馬科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身上的煙味很濃,“也是毛病最多的一臺。”
“最後一次故障原因找到了嗎?”
“沒有。”馬科長把煙叼回嘴裡,嘬了一下,沒點,“拆開後所有零件都對,裝回去就好了。老周……”他朝那個埋頭寫臺賬的人努了努嘴,“懷疑是地基沉降導致機架微變形,但沒有儀器測。”
陳守業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把3350冷軋機的維護記錄單獨挑出來,放在桌子右邊。
馬科長回到他座位上,把煙點上了。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第二下時候火柴桿斷了,他罵了一句,又從火柴盒裡拿了一根。火星子濺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手,沒吭聲。
陳守業繼續翻記錄。
軋鋼廠第一天,他在這一排人裡坐到了下班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