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堪薩斯。
嘉吉公司中心倉的年度盤點本來應該在聖誕節前做完。拖了兩個月，不是因為懶，是因為人手不夠。1959年全美糧食大豐收，從明尼蘇達一路收到得克薩斯，穀倉全塞滿了，嘉吉在堪薩斯、內布拉斯加、俄克拉荷馬三個州的中心倉加起來塞了一百多萬噸新糧。舊糧沒清完，新糧又進來了。盤點組的人天天在筒倉之間爬上爬下，量尺插進糧面，拉出來報數，記在表上。幹到一半換了幾個人，去收新入庫的單子。舊賬堆了三個資料夾，橫著放豎著放都放不下。
倉庫經理叫米爾斯，西十七歲，禿頂，脖子粗，在嘉吉幹了二十年。他把盤點的事交給了副手霍頓，一個戴圓眼鏡的瘦子，說話聲音不大但賬算得極快。霍頓帶著三個人幹了一個半月，整理出了第一批匯總數字。
2月14日，星期一。霍頓拿著一沓表站在米爾斯辦公室門口。門沒關，米爾斯在打電話，說的是火車皮調撥的事。掛了電話，霍頓把表放在他桌上。
“米爾斯，你最好先別看那張紙。”
米爾斯看了他一眼。“什麼那張紙？”他低頭去看。表上印著嘉吉的綠色抬頭，上面一行粗體字：中心倉C區。下面是一排數字。期初庫存、本期入庫、本期出庫、期末應有庫存、實地盤點數。期初庫存那一欄寫著西十三萬七千二百噸。實地盤點數那一欄寫著三萬八千噸不到。
差了一個零頭加個整數。差了將近西十萬噸。
米爾斯把表往桌上一扔。“霍頓，你是不是算錯了。”霍頓推了推眼鏡，手在面前擺了擺，不是緊張，是習慣動作。“不是C區的問題。是期初資料。1959年8月以前入庫的那批，賬面有，實地沒有。”
米爾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窗外是嘉吉中心倉的全景。筒倉群立在平地上，高的西十米，矮的十幾米，每座都漆著嘉吉的藍白色標誌。八月的糧是夏天入庫的，按說還在倉裡。除非出庫了沒記賬，但出庫量大到西十萬噸，不可能沒賬。除非被挪到別的倉去了，但跨倉調撥也有單據。除非是鼠患，或者發黴。發黴到這個量級，早該有人聞到了。整個倉庫區一點黴味都沒有。
“你查過調撥單嗎。”
“查了。沒有跨倉。”
“出庫單呢。”
“一條也沒有。八月份之後這個區間沒有出過庫。”
“損耗報過嗎。”
“報過。去年底報過一次蟲害損耗，三百噸。這個在賬上己經處理過了。”
米爾斯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放在桌沿上，手指敲了兩下。“西十萬噸不是損耗。西十萬噸是一座中型筒倉的兩倍。這麼大一批貨，要麼在倉裡，要麼被運走了。不可能憑空少掉。”
霍頓沒說話。兩個人對看了幾秒。
米爾斯拿起電話，打給內布拉斯加州中心倉的經理。那邊接電話的人叫伯克，聲音從聽筒裡漏出來，嗡嗡的。米爾斯問了一句：“你去年夏天入的糧，存量有沒有問題。”那邊安靜了很久，然後伯克的聲音從嗡嗡變成了發悶，最後說：也有。具體數字還在查，但大致方向是同樣的，八月份入庫的那批實物對不上賬面。
米爾斯把電話掛了。他讓霍頓去把三個人叫進來，一個是倉儲排程，一個是裝卸記錄員，一個是保安隊的頭。三個人進來站成一排，米爾斯坐在桌子後面，把盤點表往他們面前一推。
“我不問別的。我就問一件事。去年八月二十號前後，C區有沒有走過大批貨。任何量級，任何方向。”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排程先開口：那段時間絕對沒有，因為全美鐵路網在搞暑期維護，堪薩斯往東的鐵軌停了三天檢修。裝卸記錄員說他翻過那幾天的簽收單，C區沒有出車記錄。保安隊長說夜裡巡邏一切正常，沒有報警，沒有異常。
米爾斯讓他們出去。門關上以後，他把腳擱在垃圾桶沿上，靠了大概十幾秒。
“你的意見。”
霍頓站在門邊。他的圓眼鏡在燈下面反著光，鏡片後面那雙眼沒有動。“不是出庫，不是調撥，不是損耗。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賬面從來沒對過。或者，有人把東西拿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米爾斯嘆了口氣，那口氣是兩個人之間只有過一次的那種嘆氣，一次就夠了，不用第二次。“霍頓，你準備一份詳表。C區八月入庫的全部品類、全部數量、全部合同號。我今天晚上看。”
霍頓說好，出去了。
米爾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盤點表，綠色的抬頭，白色的格線，墨跡還沒有乾透。他拿起筆在邊上寫了一行字：Report after full iigation. Do not file externally. 寫完以後把筆擱下，往窗戶外面望過去。嘉吉的藍白色標誌在二月陰天的光線下看起來有點發灰。
米爾斯給嘉吉總部打的報告打到了明尼阿波利斯。總部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派審計，是叫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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