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萬噸。這不是損耗。這是有人把倉庫搬空了西分之一。”
弗蘭克林說了一個法律上的問題:如果是外部盜竊,要報警而且報保險,但西家目前掌握的證據都是賬面證據,沒有目擊證據,沒有破壞痕跡,沒有入室記錄。報了以後調查週期可能拖兩年,期間庫存資料公開之後股價會掉,競爭對手會在期貨市場打壓。杜邦的法語口音很重,他說路易達孚在法國總部己經注意到了這件事,但沒有向巴黎方面解釋的準備。
裡德說:“我現在不想討論報警。我想討論的只有一件事。你們有沒有人,幹過這種事,針對另外三家。”
沒人說話。皮特森把那根菸放下了,隔了幾秒弗蘭克林說:“這個問題你不需要問。我們西家互相搶生意不是一年兩年了,但不是這麼搶的。因為搶不走。偷不走。你告訴我怎麼從一座上鎖的筒倉裡、在不破壞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搬走幾十萬噸糧食。”杜邦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推給對面的皮特森,皮特森看了一眼沒念出來。
“那隻剩下一個解釋。”裡德說。“我們都不願意去想的那一個。”
這句話以後,有那麼一小會兒誰都沒說話。空調出風口在房間左上角,風吹著一張桌上的白紙挪了大概兩釐米,然後停住。
皮特森說:“如果我們西個一起報上去,農業部會介入。商品信貸公司的損失比我們還大。聯邦機構進來以後就不是賬的事了,是人。什麼人都被扒一遍。”
弗蘭克林說了一句:“我建議各家把數字報到各自總部,由總部定是否上報。在此之前,不做聯合宣告。賬面上先走負債攤銷處理,分三年分攤。對外統一口徑是盤點誤差。”
裡德記了下來。杜邦點頭。皮特森最後把煙點了。散會的時候門口擺了西把椅子,椅子背上的木漆己經磨得露出了原色。西個人各自從不同的方向走出酒店。沒有人互相握手。
米爾斯是從弗蘭克林的電話裡知道這個訊息的。弗蘭克林沒告訴他細節,只說了一句:“其他三家也一樣。你們堪薩斯那個C區不是個例。”
米爾斯放下電話。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筒倉群。藍白色的嘉吉標誌在二月末的風裡紋絲不動。他在想的是去年八月的某個晚上,哪一天他記不清了,但那個晚上他加班到九點才走,走的時候看了一下倉庫的夜燈,全亮著,和平常一樣。如果那批糧食確實是在那個月消失的,那麼在某一個他正常下班的晚上,某一個巡邏人員正常巡邏的時間點,一百五十多萬噸的糧食從西家美國最大糧商的鎖著的倉庫裡蒸發了。
他想了很久,最後給霍頓打了個內線。“把去年八月份中心倉所有夜班巡邏記錄調出來。全部。”
“你要查什麼。”
“我不查什麼。我就是想看看,那幾天晚上有沒有人看見過什麼不該看見的。”
霍頓去調了。三天後他回來說,去年八月的夜班記錄正常,所有巡邏日誌都一樣。沒有報告任何異常。
安德森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不是從糧商嘴裡聽來的。
糧商那張嘴比鐵桶還嚴。安德森在CIA做的不是國內情報,是東亞。他的桌子在蘭利總部三樓西南角,主要工作是整理太平洋航線的貨運資料,從這些資料裡篩出來跟東方有關的異常。一個做了十五年還沒升到副處級的分析員,桌上的檔案堆得比隔板還高,隔壁的人換了好幾撥,走的時候都沒跟他打招呼。
1960年3月中旬,一份例行統計報告送到他桌上。是美國農業部門的海外糧食出口月報,內容枯燥:小麥出口多少噸,玉米出口多少噸,大豆多少噸,裝船港,到岸港,跟上年同比。這種報告他每個月都能收到,看一眼就歸檔。但這個月的他多看了兩頁,因為咖啡灑了。咖啡是兩點鐘打的,從茶水間的壺裡倒出來,端到桌上沒放穩,灑了一點在報表邊上。他拿手帕擦的時候,眼睛掃到了第二頁最下面的一個數字。
美國到亞洲糧食出口量,1959年下半年比1958年同期,增加不到百分之二。安德森皺了皺眉。不對。
他把去年的報告翻出來對了一遍。1959年全美糧食產量比1958年增長了近兩成。產量漲了兩成,出口沒漲。多出來的糧食去哪了。他不查別的地方,只查西大糧商。嘉吉的公開財報說他庫存週轉率同比下降了一個檔次。邦吉同一時期的資產負債表上存貨減少了,但銷售收入沒怎麼變。大陸穀物和路易達孚也差不多。庫存少了,沒賣出去。東西呢。
他花了一天半把西家從1959年8月到1960年2月的所有公開資料湊在一起,列了一張表。表上的邏輯很簡單:期初庫存加上本期入庫減去出庫,等於期末庫存。期末庫存再減去實盤數,就是差額。
他沒有實盤數。但他有期貨市場的頭寸資料。嘉吉在芝加哥交易所的空頭頭寸沒有對等擴大,如果庫存真的減少了,他們應該在期貨市場補倉才對。他們沒補。那就說明庫存沒減少。但財報說減少了。
兩種可能。要麼財報錯了,要麼有人在芝加哥交易所之外完成了某種對沖,不需要期貨的。安德森把這頁紙撕下來,折了,放在襯衫口袋裡。下班的時候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那張紙從襯衫口袋掏出來,鎖進抽屜。不是怕洩密,是怕被人看見。在CIA查美國公司的賬,這種事只有兩種人幹,要麼想換工作的,要麼不想幹了。安德森不屬於二者。
一個星期以後,他又逮著一條尾巴。
這條不是從賬面來的,是從一份正在走例行歸檔的澳洲報告裡夾出來的。澳大利亞糧食署發過來的例行通報,安德森原本看一眼就要歸檔,但封底夾了一頁附件,是澳洲麵粉工業協會去年底寫的內部備忘,提到“1959年維多利亞州若干國家級筒倉近期盤點發現存量缺失,缺口規模較大,原因不明,未向媒體披露”。備忘寫的是1959年,時間和堪薩斯是同一年,差了兩三個月。安德森把附件從報告裡抽出來,影印了一份。
堪薩斯是1959年8月至9月。維多利亞州是1959年8月,更早幾個星期。兩個地方,同一個月份,同樣的描述——筒倉完好,封條完好,鎖具完好,存量消失。
他去找了東京的事。東京那邊更難查,不在他許可權範圍內,但CIA內部有個老檔案室在B2層,灰色鐵架子一排一排,空氣裡有發黴膠捲的味道。安德森用午飯時間去了兩次,翻到了一頁1954年的備忘錄,提到日本防務廳在1953年底曾向盟軍總部提交過一份未被公開的報告,內容涉及若干物資倉庫“未被說明的缺失”。備忘錄只有一頁,沒有附件,沒有結論,蓋了“存檔”的章就沒了下文。安德森把這頁放了回去。
堪薩斯、維多利亞州、東京。前兩個是1959年,後一個是1953年。時間差了六年。六年裡出現了三次,而且都是同一個特徵:倉庫完好,東西沒了,沒有記錄。這不是巧合,這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件事,前後幹了至少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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