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辦。”
“涼拌。明天開會的時候我把模具圖紙帶上,當場畫給他看。他看不懂技術引數,但他看得懂數字。數字告訴他改模具要多少天,多少錢,多少料。就夠了。”
秀梅洗完手,把手在水盆裡甩了兩下,水珠濺出來,落在石板上,馬上幹了。秋天的天干,水蒸發得快。她拿著溼毛巾擦了擦臉。毛巾是舊的,邊上毛了,但洗得很乾淨,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她手上剛剛殘留的那種鹼水的味道。
“東北冷。多穿件毛衣。”
“知道。”
“帶個搪瓷缸。那邊的水硬,別喝生水。”
“知道。”
陳守業關了燈。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
陳守業從東北迴來是十月初。
他帶回來一個麻袋,裝得很沉,扛在肩上走到了沙井衚衕門口。路過鄰居大劉家門口的時候,大劉的媳婦正在院子裡生煤爐子,爐子不著,捅了好幾下,煙把她燻得首咳嗽。她抬起頭看見陳守業扛著麻袋,眼睛往袋子上瞟了一眼,沒問,咳嗽了兩聲,低頭繼續捅爐子。
晚飯做的是棒子麵貼餅子,貼在鐵鍋的鍋邊上,鍋底是豬肉白菜粉條湯。餅子烙得有點焦,焦邊脆,用手掰的時候嘭的一聲,脆響。嘉明吃了兩個,把盤子上的餅子渣子也用手指頭蘸了吃了。
飯後,秀蘭把碗洗了,秀梅擦灶臺。陳守業坐在灶間門口,看院子裡的石榴樹。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了幾片枯的,在風裡抖。
傻柱翻牆過來了。
他從衚衕口繞到後院,踩著矮牆爬進來,跳下來的時候踩在了幾個幹石榴葉上,踩得嘎吱響。他衝陳守業咧了一下嘴,進了屋。
秀梅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兩手捧著,沒喝,就捂著。
“守業,我食堂出了個事。”
“啥事。”
“今天下午,後勤處有個人來,說下個月食堂要再減一成供應。不是減大鍋飯的量,是減原料。”傻柱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兩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一成是多少,兩千斤糧一成,就是兩百斤。一個月少兩百斤,咱們廠六百個工人,一人少了三兩多,本來一天就三頓,一頓就那麼點,再少三兩,你說夠不夠用。”
“上頭說減就減了。”
“上頭說啥,下頭咋說,你還不知道。”傻柱扯了扯嘴角,“廠裡那幫人,多一點少一點,他們自己有路子。真省下來的,就是工人。我他孃的一個廚子,該怎麼對工人,我心裡清楚得很。你說我能不急嘛。”
陳守業沒說話。
傻柱抬頭看他一眼,把嘴裡要說的話收了回去。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涼了,他也沒皺眉,喝完把缸放回去。
“守業,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心裡去。上個禮拜我去送飯,經過後勤處,聽見老周在打電話,說“這個月糧食定量的事,別讓廠裡那邊知道太多,多留點空間”。我當時沒多想,後來一尋思,他要留空間幹啥。”
“空間是給他自己的。”
“就這意思。”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風把石榴樹剩下的最後幾片葉子吹下來了,葉子在地上打了個轉,停住。
“傻柱,這件事你別管。”
“不管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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