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化了大半,只有背陰的地方還留著薄薄的一層,踩上去嘎吱響。傻柱從食堂回來,鞋上沾了一層泥,在門口的磚石上蹭了兩下,蹭不乾淨,只好提著鞋進去。
何雨水給他端了碗熱粥。粥是玉米粥,稀,顏色淡黃,碗底有一點玉米粒,不多,就是幾顆。傻柱接過來,蹲在灶間門口喝,不進屋,說是怕腳髒把地踩了。
他喝完一碗,把碗往地上一擱,嘆了口氣。
“今天食堂裡有個事,說出來你別嚼舌頭。”
何雨水把碗收起來,站在他邊上,沒應聲。
“今天有個工人,吃飯的時候偷了兩個窩頭,揣兜裡。後來叫人看見了,報給了後勤處老周。老周找了那個工人談,說這是違反紀律,要上報。那工人就說,他家裡今天斷糧了,老婆孩子沒東西吃。”傻柱把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老周沒放人,把事情捅到了廠長那裡。廠長說要開批鬥會。”
“就為了兩個窩頭。”
“兩個窩頭,學名叫“投機倒把糧食”,上綱上線,就是這麼個事。”
何雨水站了一會兒,去裡間拿出一件黑色的棉襖,疊起來,遞給傻柱。
“把你那件換下來,這件是去年裡面重新打了棉的,厚。”
傻柱把棉襖接過來,攥著,沒動。
“偷的不是金條,就是窩頭。他家裡有人餓著,不偷窩頭,偷什麼。”他把聲音壓低,不是壓給何雨水聽,就是壓著,憋著,“我跟你說,他偷的那兩個窩頭,最後怎麼了,你猜。”
“沒收了吧。”
“沒收了。然後送給了誰,你知道嗎。”傻柱把棉襖在手裡捏了一下,捏出兩個褶子,“送給老周了。老周晚上下班,順手把那兩個窩頭帶走了。”
何雨水沒說話。她把手搭在門框上,手指頭在木頭上扣了一下,只扣了一下。
賈張氏這天下午來了沙井衚衕。
她拎著一個布包,進門的時候腳步不快,進了院子西處看了看,秀蘭出來接她。
布包裡裝的是一雙棉手套和一雙棉鞋,手套是給嘉明的,鞋是給秀蘭的。棉手套用的是舊棉襖拆下來的邊角料,拼了好幾塊,顏色不一,左手一塊深藍、一塊米黃,右手一塊酒紅、一塊墨綠。不好看,但針腳密實,手背那一面打了雙層,厚。棉鞋的鞋底是布納的,納了二十多層,用錐子一針一針穿進去的,針腳之間間距只有兩分來寬,鞋底按下去硬,像木頭。
“鞋是給你的,那孩子的鞋我也做了,那雙在東旭那兒,下回讓東旭給你帶過來。”
秀蘭把手套拿出來,套在手上比了比,套上去,手套把手包得嚴實,動動手指,手指在裡面有空間,不擠。
“賈大娘,你費心了。”
“不費啥心,針線活,坐著做的,不累。”賈張氏在院子裡站著,沒進屋,“你們家定量也降了吧。”
“降了。”
“我們家也降了。東旭一個人上班,兩個定量加一起,一個月還剩不到五十斤糧。”她把布包的帶子在手上繞了一下,“守業不在家,你們幾個,省著吃,湊合湊合。我們衚衕那頭有個婆婆,上個月走了,就是餓的。”
秀蘭把手套拿下來,疊整齊。
“我們這邊能撐住。”
“能撐住就好。守業是個靠譜的人,不會讓你們餓肚子的。我知道。”賈張氏把布包帶子理了理,“我先走了,東旭下班了還要做飯,家裡就他一個人,我不在他得亂成什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