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能一首清下去。”
陳守業沒有回答,把面前的排骨夾了一塊,慢慢啃著,骨頭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窗外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蘇婉在旁邊坐著,沒有說話,手裡拿著一雙筷子,偶爾夾一下菜,但基本沒吃,筷子在手裡翻來覆去。
“蘇婉要走了。”陸為民忽然說。
陳守業抬頭,看了蘇婉一眼。
蘇婉放下筷子,聲音平常,“調令己經批下來了,去南方,一個研究所,做資料整理。下個月走。”
“定了?”
“定了。”
“那以後不回來了。”
“不一定。”蘇婉看了一眼陸為民,“看情況。”
陸為民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她自己決定的事,我攔不住。去南方也好,換個環境。”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陸為民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說去南方也好,換個地方做事,這輩子他就這一個徒弟,跟了他八年,夠本了。
“蘇婉是我帶過最細心的。”陸為民說,聲音很輕,“人聰明,嘴嚴,做事謹慎,就是有時候心太軟,看不慣髒東西,又改不了。去南方也好,那邊簡單一點。”
蘇婉沒有說話,把碟子裡的油菜夾了一筷子,低頭嚼。
他們吃著,聊著,沒有說太多正經事。陸為民說了他年輕時在延安的事,說了冬天在窯洞裡凍得手都裂了還抄檔案的一段小事,說那時候寫的是那種老式鋼筆,墨水都凍住了,用牙齒咬筆尖,把冰碴咬掉才能寫。說他後來去了重慶搞地下工作,扮成煙攤小販,跟特務面對面走過,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但臉上還要笑。
陳守業聽著,偶爾問一句,給陸為民的空杯子裡再添一點酒。那瓶黃酒喝到半瓶的時候,陸為民不喝了,把杯子推遠了一點,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像一個剛乾完活的人,不是累,是那種幹完了的散。
蘇婉站起來收碗,陳守業幫她端了幾隻進去,灶間很小,兩個人都站著有點擠,她讓他把碟子放水槽邊就行。
“陸主任最近晚上總是睡不著。”蘇婉背對著他,在水槽前洗著碗,“白天還能躺一會兒,夜裡翻來覆去。醫生給的止疼藥不怎麼管用,他有時候疼得坐起來,靠在床頭,一句話不說,就那麼坐著到天亮。”
“我能做什麼。”
“沒辦法。”蘇婉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醫生說了,就是這樣慢慢熬,熬到哪一天就是哪一天。他讓我別跟別人說,但我覺得你知道也好。”
陳守業站在灶間門口,看著蘇婉的背影。她瘦了不少,肩胛骨把襯衫撐起來兩個微微的突起,以前沒有的。
“你走之前,多來看看他就好了。”蘇婉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用多說什麼,來坐坐就行。”
“好。”
“他把你當自己人看的。”
“我知道。”
蘇婉轉過身,把手擦在圍裙上,眼睛有點紅但沒有眼淚,表情還是那個平的樣子,戴著眼鏡,額頭上的碎髮被水汽打溼了一點。
“我去南方以後,這間房子會退掉,他的東西……單位會來收,生前清退了。你要是想留什麼,今晚跟我說一聲,我可以給你留下一兩件。”
“不用。”陳守業說,“東西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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