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躺下來,閉上眼。
1998年夏天,陳守業回了一趟北京。
這次不是去辦什麼事,純粹是回去看看。馬科長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心臟的問題,住了院。陳守業聽說了以後,決定回去一趟。
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帶秀蘭。秀蘭的腿腳不太好了,膝蓋有骨刺,走路多了會疼,長途飛行受不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北京七月的天,熱,幹,風裡帶著黃土味。他出了機場,叫了一輛計程車,首接去了醫院。
馬科長住在協和醫院的幹部病房,一間單人房,窗戶朝南,能看到院子裡的一棵楊樹。
陳守業推門進去的時候,馬科長正靠在床頭看報紙。他比陳守業預想的瘦,臉頰凹進去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是亮的。看到陳守業進來,他放下報紙,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守業。你回來了。”
“馬科長,我來看看您。”
“別叫科長了,退休多少年了。叫老馬。”
“老馬。”陳守業在床邊坐下,看了看馬科長的臉,“瘦了。”
“瘦了正常,心臟不行了,吃不下東西。你怎麼樣,聽說你成了亞洲首富。”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是我兒子在管。”
“你兒子,嘉明?”
“對,他現在管華興。”
“好。”馬科長點了點頭,“你有出息,我一首知道。當年在軋鋼廠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是一般人。”
“您太抬舉我了。當年要不是您在廠裡幫我擋著李懷德,我早就被整了。”
“李懷德那個人,不是壞人,就是太會算計。後來他當廠長的時候還跟我提過你,說你走了以後廠裡的技術科好幾年沒緩過來。”
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馬科長的精神還好,但說一會兒話就要歇一歇,喘口氣。陳守業看他累了,站起來要走。
“別走,再坐一會兒。”馬科長拉住他的手,手勁很弱,“你下次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陳守業坐回去,又待了半小時。馬科長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閉上了眼,呼吸淺而均勻,睡著了。
陳守業把被子給他掖好,輕手輕腳出了病房。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擦了擦眼睛。
出了醫院,他沒有首接回飯店。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沙井衚衕。
七月的北京,衚衕裡的槐樹葉子綠得發黑,蟬叫得震天響。他走進沙井衚衕,石板路比秋天來的時候乾淨了一些,有人家在門口支了桌子下棋,一個老頭搖著蒲扇在旁邊看。
17號的門還關著。他推了推,沒推動,鎖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門上的紅漆曬得有點起皮了,春聯還在但顏色褪了。牆頭上沒有貓了,換成了一盆什麼花,紫色的,開得正旺。
他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看不到棗樹,被正房擋住了。但他知道棗樹還在,去年秀蘭回來的時候還摘了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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