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燈亮起的瞬間，林見棺習慣性地垂下了眼睫。
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的儀式——每一次拿起手術刀之前，給自己三秒鐘的沉默。不是祈禱，法醫不信神。她只是在心裡對將要面對的人說一句：我會查出真相，你可以安息了。
橡膠手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面前的不鏽鋼解剖臺上。
白布覆蓋著一個人形。
值班的痕檢科老周站在門邊，沒有說話。整個解剖室裡安靜得反常，連通風系統的嗡鳴都像是被人為調低了音量。林見棺注意到，老周的眼眶是紅的。
“怎麼了？”她問。
老周沒回答，只是別過臉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心頭掠過一絲異樣，但沒有追問。十九年法醫生涯，她見過太多遺體，也見過太多活人的眼淚。她伸出手，捏住白布的邊緣，以標準的操作流程從頭側掀起。
手術燈的冷白光線一寸一寸照亮了那張臉。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世界在這一刻失聲。
那是一張她親吻過無數次的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角那道淺淺的疤——十西歲那年她推了他一把，他磕在課桌角上留下的。她記得那道疤摸上去的觸感，記得他齜牙咧嘴地捂著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嘴裡卻還在說“不疼不疼你別哭”。
林見棺沒有哭。
她的手甚至沒有抖。
她只是低下頭，像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抵達了終點，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那裡有個彈孔，邊緣很整齊，是近距離射擊留下的。
“沈歸寂。”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他。“你讓我等的人，是你。”
門外的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又有人把那人拉了出去。林見棺聽見支隊長壓低的聲音：“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閉上眼睛。
這個名字，沈歸寂——她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覺得不吉利。哪有人叫“歸寂”的？萬籟歸寂，是死亡的另一種說法。高中那年她趴在課桌上翻字典翻到這個釋義，抬頭就對著他的後腦勺扔了個紙團。
“你爸是不是跟你有仇？給你起這種名字。”
紙團砸中他的後腦勺，他轉過頭來，一邊揉腦袋一邊笑：“我爸說，賤名好養活，但這個寓意太差了。所以給我起了個反的——叫‘歸寂’，反而能活久一點。”
騙子。
二十二年前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影子倒映在她眼底，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少年白色的校服上，他轉過頭來對她笑，嘴角的弧度帶著十六歲特有的張揚和篤定。
“林見棺，你等我。”
那時候她追著他打了半條走廊。因為她的名字也沒好到哪裡去——“見棺”，見棺發財，她爸是殯儀館的，給她起了這麼個名，說是祖傳的行業不丟人。但她從小被人笑到大，最恨別人拿她名字開玩笑。
而他偏偏最愛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頓，像在唸一首詩。
“林、見、棺。”
“你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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