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 卷子與釘鞋
高一下學期,沈歸寂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雙線作戰”。
體校的作息是反人類的。早上五點半起床跑操,上午文化課,下午專項訓練,晚上自習到九點。文化課的進度比普通高中慢,因為每週有將近二十個小時被訓練佔掉了。但高考考的是同一張卷子,錄取分數線不會因為你是體校生就降十分。
數學老師姓秦,是個剛從師範畢業的女老師,戴眼鏡,說話細聲細氣。她在第一次月考之後把沈歸寂叫到辦公室,指著他的卷子說:“你的數學是年級第一,但你的英語拖了你總分將近西十分。你這個英語成績,高考會拉分的。”
沈歸寂看著那張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的英語卷子,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英語差。從小學到初中,他的英語一首是短板,但以前有林見棺幫他——不是幫他做題,是幫他劃重點、翻譯閱讀、解釋語法。現在沒有人在旁邊了,他只能自己啃。
“我會補。”他說。
“怎麼補?”
“背單詞。每天早上多背二十個。”
秦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他。這個男生是她教過最沉默的學生,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她覺得他不是在應付她。
“行。我每週三中午給你額外補一節課。不收錢。”
沈歸寂愣了一下,然後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額頭差點碰到膝蓋。秦老師被他的鞠躬幅度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從那天起,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比所有同學早半個小時。從枕頭底下摸出單詞本——撕邊角料的草稿紙,正面是英語單詞,反面畫著小人跑步——然後跑到操場上,一邊慢跑一邊背。操場邊上的探照燈還沒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釘在跑道上的釘子。
背到一百個的時候,他在單詞本邊上寫了一個很小的“正”字。每背完一百個寫一筆,寫完五個“正”字就是五百個。他打算在高一下學期結束之前寫完十個“正”字。
訓練也不輕鬆。孟老師給他改了專項——讓他兼項一千五百米。三千米是主項,一千五百米是副項。兩者的跑法完全不同,三千米需要壓節奏,一千五百米需要全程高速。他的身體不適應這種切換,頭一個月每次跑完一千五百米都噁心得想吐。
方嶼是他一千五百米的陪練。她跑八百和一千五,爆發力比他好,訓練的時候總是跑在他前面。每一次衝刺她都比他先撞線,撞完之後回頭看他一眼,虎牙一露——“還差兩秒。”
“下次。”
每次都說下次,第三週之後他超過了她。不僅僅是超過,是拉開將近十米。衝線之後他彎著腰撐著膝蓋,呼吸粗重得像在往外倒沙子。方嶼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把他拍了個踉蹌——“行啊歸寂,終於不讓我了。”
“我沒讓過你。”
“那我更高興。”
那是沈歸寂第一次在體校有了一種類似於安頓的感覺。不是歸屬感,是安頓——就好像一個很久沒地方放書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張可以靠牆的桌子。
但他還是每週三晚上給林見棺打電話。電話內容沒有什麼變化——訓練的進展,成績的波動,英語的進度。但林見棺上一次聽他說了將近十分鐘的英語單詞記憶法,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你用我的方法背單詞,但不給我版權費。”沈歸寂說那你想要什麼,她說那你下次給我寫一封信,用英語寫。他說你這不是獎勵,是懲罰。
然後他真的寫了。寫完還讓秦老師幫忙改了語法,然後工工整整抄了一遍寄出去。林見棺收到信的時候拆開看到滿紙的英語,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她室友問她在看什麼,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說:“一個初中同學。”室友說初中同學寫信還用英語?她說他英語不好,這是在交作業。
她沒有說:這是沈歸寂這輩子寫的第一封英文信,除幫李華寫的以外,內容是——用他僅會的英文去形容一顆梧桐樹長什麼樣子。滿篇語法錯誤,但他把“梧桐”這個單詞拼對了,而且寫得比其他字都漂亮。好像他在這個單詞上多耗了好幾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