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這算我贊助的
市一中離體校一百二十公里,是另一個世界。
這所學校有將近一百年曆史,校門口的石獅子被一屆一屆的學生摸得腦袋發亮。教學樓是蘇聯式的老建築,層高很高,窗戶是木框的,開啟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悠長的悶響。走廊裡掛著歷屆高考狀元的照片,從黑白到彩色,排了一整面牆。林見棺第一次走過這面牆的時候,從頭看到尾,然後在心裡給了一個評價——“還行”。她旁邊的許昭陽問她還行是什麼意思。她說這裡面沒有法醫。
高一開學分班,林見棺分在一班——物化生方向的重點班。全班前五名中考成績全部在全市前十,她是第二。第一名是一個叫顧懷瑾的男生,全市第二。第三名叫宋寧,全市第三十六。全班五十人,西十八個是來自全市各初中年級前三。
班主任姓郭,西十多歲的女老師,教化學,頭髮盤得一綹不亂。她在開學第一堂班會課上讓每個人自我介紹,輪到林見棺時,她站在講臺上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大多數人沒有注意。但顧懷瑾注意到了。
“林見棺。物化生方向。以後想做法醫。”
“法醫?”郭老師扶了扶眼鏡,“挺特殊的。”
“特殊在哪。”林見棺問。
郭老師笑了一下:“大部分想學醫的同學都選臨床。法醫很少見。”
林見棺沒有接話,但她坐回座位之後在課本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法醫很少見。——所以更要做。”
顧懷瑾的座位在她旁邊。不是她選的,是按身高排的——兩個人都一米六幾,在重點班算矮的,被安排在第三排同桌。顧懷瑾開學第一天就表現出了學霸的氣質——課本上每一頁都提前做了預習標記,鉛筆寫的,行書,字型漂亮得像字帖。他跟林見棺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的中考理化比我高兩分。”
“然後呢。”
“期中的時候我會追上來。”
“那你追。”
他沒有因為這句話覺得被冒犯,反而笑了一下。不是沈歸寂那種齜牙咧嘴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揚,禮貌、剋制、認真。後來全班都知道了,顧懷瑾跟林見棺在成績上槓上了。月考、期中、期末,兩個人輪流坐年級第一。物理老師有時候會拿他倆開玩笑,說“你們倆以後結婚了孩子智商會不會打破人類紀錄”,林見棺面無表情,顧懷瑾低頭翻開下一頁書。後來這個玩笑不再開了——因為林見棺在週記裡寫了一句話:“建議老師不要用學生的隱私開玩笑。”郭老師找物理老師談了一次,對方後來收斂了。
林見棺的高一生活是精確到分鐘的。早上六點起床,六點二十晨跑,六點五十早讀,上午五節課,下午西節課,晚自習到九點。回到宿舍之後還要再背半個小時化學,熄燈之前把第二天的計劃寫在便籤紙上,貼在床頭。室友一開始覺得她有點可怕——她不是在努力,她是在執行一種演算法。演算法裡沒有“偷懶”和“分心”這兩個變數。但後來她們漸漸發現了演算法的規律:林見棺每天晚自習下課之後會去走廊盡頭站兩分鐘。不是接水,不是上廁所,就是站著,看著學校圍牆外面的方向,什麼也不說。有人問她在看什麼,她說“消消食”。只有許昭陽知道,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在圍牆外面的那個方向。
許昭陽考進了市一中另一個重點班,七班,跟林見棺隔了六個教室。她己經不戴以前那副啤酒瓶底眼鏡了,換成了銀框的,但還是習慣用中指推鏡框,推起來就顯得很老氣。她這個人自帶一種“我什麼都明白但我不說”的禪意,林見棺在她面前很少隱瞞什麼。有一次許昭陽在走廊上看到她往信封上貼郵票,信封上的地址是手寫的——“市體校田徑專項班 沈歸寂收”。
“你們還在寫信?”許昭陽問。
林見棺把郵票按緊,把信封翻過來檢查一遍。
“他不喜歡發簡訊。”
“他是不喜歡,還是捨不得話費。”
林見棺抬起頭看她一眼。許昭陽聳了聳肩,什麼也沒再說。但過了一會兒,她從兜裡掏出十塊錢遞過去——“這算我贊助的。你多買點信紙。”林見棺推開了,兩人推來推去最終被許昭陽塞進了林見棺的鉛筆盒裡。旁邊的同學都不知道這倆人推來讓去在搞什麼,只看到她們倆都紅了臉,還以為是吵架。後來那十塊錢林見棺沒有花,而是夾在了她那本舊新華字典的扉頁裡。夾錢的這頁上,還有另一張紙條——“等我長大了要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