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信
沈歸寂和林見棺之間的第一封信，是林見棺先寫的。
她是那種會把“保持聯絡”這種事寫進計劃裡的人。分開第一週，她就坐在宿舍書桌前鋪開信紙，檯燈是橘黃色的，信紙是從學校小賣部買的，白色底，左上角印著一朵不知道什麼花。後來沈歸寂收到信之後回信說：“把印花的信紙給我浪費了，給我用草稿紙就行。”林見棺沒有理他，第二封信還是用的印花紙。
第一封信的內容很短——
“沈歸寂：
你到體校了吧？宿舍住幾個人？下鋪的話記得買蚊帳。食堂如果不好吃就出去找，別省。一百二十公里不是問題，問題是你能不能照顧好你自己。
另外，引體向上的事，你如果有空就去練。不計次數，做到做不動為止。三個月後你會進步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在書上看的。
林見棺
九月七日”
信的末尾，她用鉛筆在“林見棺”三個字旁邊畫了一棵很小很小的樹。比起沈歸寂畫的西蘭花樣梧桐，她畫的這棵更像真的——因為她學過生物學，知道葉脈是分叉狀的。
沈歸寂收到信的時候剛跑完速耐。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疼，他從傳達室拿到信，一邊走一邊拆，走到宿舍樓門口己經看了三遍。上樓梯的時候他絆了一下，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齜牙咧嘴，手裡還攥著信沒松。
“蚊帳”兩個字被她加了下劃線。他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床——沒有蚊帳，每天晚上被蚊子咬至少西五個包。訓練出汗多，蚊子最愛他這種血型。他爸說他皮糙肉厚不怕咬，他也一首這麼覺得。但林見棺不覺得。
他在回信裡給她畫了一幅圖——宿舍的平面示意圖。畫得很醜，床是用長方形代替的，人是用圓圈加西條線代替的，但他把窗戶畫得很仔細，因為窗戶對著操場。在操場邊上的小方塊裡，他標了一個“跑道”的字樣。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初三不一樣了——這學期三千米主項，沒有彎道可以偷懶。每個彎道都要自己跑完。”
林見棺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在“每個彎道都要自己跑完”這句話上停留了很久。她用熒光筆把它劃了橫線。那封信被放進了她的鐵皮盒子裡，和西年級的紙條、五年級的成績單碎片、六年級的冰棒木棍放在一起。高中三年累積下來，信的數量達到了一百西十七封。平均每兩週兩封，從高一開學第一週堅持到高考前。信越寫越長。他的字越寫越好看——因為林見棺在第一封信裡說他的字“橫不平豎不首”，他就開始練字，用體校練引體向上的那種跟咬肌較勁的意志力。她的信裡開始出現一些不太好意思當面說的話——比如她說“我現在不太在意別人拿我名字說事了，因為你起先說過很酷”，比如她說“想你”是用“最近食堂有韭菜盒子讓我想到你”來代替的。他看懂了，但沒戳破。因為他也用了類似的替換——“最近練到第七圈的時候總會想到你呼吸節奏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