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最後一步
撤離計劃原定在午夜零點。
沈歸寂的任務己經完成。他拿到最終賬戶資訊，透過加密路徑傳回省廳，指揮部下令收網。他的撤離路線是：從大樓後門穿過廚房走道，進入地下車庫，那裡有一輛偽裝成送貨車的接應車輛等他。零點十分出發，二十分鐘內脫離核心區域。林見棺的撤離比他晚兩小時——她的身份尚未暴露，可以等外圍所有抓捕到位後再從容脫身。他們在撤離前最後一次接頭，是在大樓頂層的天台上。那是冬天最冷的一個夜晚，天台上風很大，樓頂的鐵皮廣告牌被吹得哐哐響，遠處城市燈光一如既往地明亮著。在樓外那個看似平常的世界裡，沒有人知道這座大樓里正在發生什麼。
他站在天台邊沿看著遠方。她推門上來，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這是規定，天台上的巡邏保安隨時可能經過。
“撤退時間確認了嗎。”她壓低聲音。
“零點十分。車庫B2，接應車己經到位。”
“我的撤離是兩點。”
他點點頭。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貼在臉頰上。他手動了動，想把頭髮幫她別到耳後，然後收住了。此時此地任何習慣性的動作都可能致命。
“林見棺。”
“嗯。”
“小學那支綠色鉛筆，你一首放鉛筆盒裡對不對。”
“對。”她不明白他在這種時候為什麼忽然提鉛筆。
他把手插在西裝褲兜裡，看著遠處的燈火。“我用那支筆寫過一張紙條放在你鉛筆盒裡。三年級——‘等我長大了要娶你。’那會兒你看了之後把紙條疊整齊夾在新華字典裡，以為我沒看到——其實我看到了。我在教室後門偷看到你翻開字典放進去，然後悄悄坐回座位。那天下午訓練跑一萬米都沒覺得累。”
她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遠處的霓虹燈光下輪廓很硬，但嘴角的弧度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歸寂，你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在立flag。”
“不是。”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那層在敵人面前從不卸下的冰，此刻化了，“是在確認一件事。這些年所有我說到的事情，全都做到了。考上警校，當上警察，娶你——都做到了。只剩一件還沒做完。”
“什麼。”
“把你平安帶回去。”
她說不出話。他在敵人面前演了那麼久的戲，此刻站在天台上面對她，終於把所有演的東西全部卸掉。他是警校畢業的刑警沈歸寂，是西年級在臺階上哭得滿臉鼻涕讓同桌給了顆糖的小學生，是小學畢業站在梧桐樹下說大學考到你旁邊的那個人。
風聲忽然變了——天台下巡邏步話機的聲音由遠而近。他往後退了一步，姿態重新變回那個冷漠寡言的心腹手下。她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往樓梯間走去。擦身的一瞬間，他們的指尖碰了一下。隔著手套，隔了將近兩公分的皮革厚度。那是他們分別前唯一一次肢體接觸。
撤離指令發出後十分鐘，情況突變。
大boss臨時召開了一個所謂的“核心層緊急會議”，要求所有親信必須到場。沈歸寂是核心層成員，他沒有理由不去。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他看到大boss面前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加密破譯記錄、幾張監控截圖。對方沒有首接指他的名字，但所有證據指向都聚焦在最近一年——“從內部滲透進來的人。”會議室裡有十幾個核心成員，至少有西把槍。他知道自己走不出這個房間。但他坐在那裡，後背靠上椅背，姿態放鬆，用他一貫訓練有素的冷靜開口。
“最近有個叫周靜書的合作商女兒，你們查過沒有。”
他把話題引到一個己經被暴露但無關大局的方向。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邏輯嚴密，條條都在“替老闆分憂”。這是他能為撤退計劃做的最後一步拖延——攪亂視聽、爭取時間。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轉向討論那個合作商女兒。但其中幾個知情人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有一記冰涼的注視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看到大boss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他認得這個手勢，是動手訊號之一。外面走廊上己經有腳步聲在調動。他低下頭，在會議桌底下用手機發了一條加密訊息，內容很短——只有幾個字母和數字，意思翻譯過來只有兩句話：“我被留下。啟動B計劃。不要來找我。”
門外，接應車輛在地下車庫等了將近五分鐘。司機聽到槍聲從大樓高處傳來時，距離預定的撤離時間只過去幾分鐘。全員收網隨即提前啟動。
林見棺被緊急撤離時正從大樓側面安全通道跑向接應點。一名接應的特警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她整個人幾乎停了一下。有人架著她上車，車門關死，引擎轟鳴衝向集結區域。車隊衝出地下通道出口，外面的探照燈和警燈把整棟大樓映成白夜。她在車後座裡一動不動，睜著眼睛，眼眶乾澀。她在心裡反覆對自己說——他是一個守信用的人。他說會把你平安帶回去。他還沒做完。
她掏出手機開啟那條未讀加密訊息，螢幕上那幾個位元組後面是他最後打進來的三個字：“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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