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布之下
沈歸寂的遺體被送回來的那天，省廳地下車庫的燈壞了三盞。
擔架車從改裝過的民用運輸車裡推出來，輪子在水泥地上碾過一道細長的摩擦聲。推車的是兩個穿全套防護服的特警，動作很輕，輕得不像在推一具遺體，像在推一個睡著了的人。
姜組長站在車庫電梯口。他己經在樓上指揮中心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眼睛佈滿血絲，作訓服的領口被汗浸透又幹了，留下淺淺的鹽漬。他看到擔架車過來，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煙掐滅在牆上——然後才想起來這己經是地下車庫，沒有禁菸標識。
白布從頭蓋到腳。
他在擔架車旁邊站了三秒鐘，然後伸手把白布掀開一角。
沈歸寂的臉很乾淨。撤離前替他擦洗過的急救員大概也是個細心的人，把血跡都清理了，只留下皮膚上那些無法清除的痕跡——顴骨上一道被玻璃碎片劃破的淺口，耳後一塊被灼熱氣流燙出的紅痕。他的表情很安詳，嘴角甚至有一點點上翹，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姜組長把白布蓋回去。他轉過身，對著車庫牆壁站了很久，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法醫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在樓上。還在寫報告。”
“誰通知她的。”
“政治處的小劉去了。還沒回來。”
姜組長點了點頭。他沒有上樓去找林見棺，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人的安慰都是多餘的。她是法醫。她會用自己的方式見他最後一面。
而那個方式，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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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中心的值班表貼在走廊公告欄上，每週更新一次。
本週值班法醫：林見棺。
這是她自己排的班。法醫中心的排班慣例是新人多值夜班、老法醫值白班。但她從入職第一年起就主動要求值夜班，理由是“晚上安靜，寫報告效率高”。同事都覺得林法醫敬業，只有秦法醫知道——她是想跟重案組的夜班同步。重案組加班最多的那個人，永遠是沈歸寂。
今晚重案組沒有加班。今晚重案組的所有人都在地下車庫。
林見棺在辦公室裡寫完了一份屍檢報告——不是他的，是昨天送來的一具溺亡屍體的複核鑑定。她把報告打印出來，簽了字，放在待歸檔的檔案架上。然後她關了電腦，把桌面上的文具一件一件放回原位。鉛筆盒放在右上角，和小學時候一模一樣。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省廳大院。午夜的大院很安靜，只有幾盞探照燈在圍牆上投下白色的光圈。法桐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葉子己經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張倒扣在夜空裡的網。
她看著窗外，把手伸進白大褂口袋裡，摸到了那枚銅製警徽。
他的警徽。她這幾天一首帶在身上。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她聽出來了——是姜組長的步子，還有政治處主任的步子，後面還跟著兩個人，可能是特警支隊的人。腳步聲在她辦公室門口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
門被敲了兩下。
“林法醫。”是姜組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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