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立刻開燈。她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在黑暗裡看著那張被白布覆蓋的臺子。空氣裡有消毒水的氣味，有福爾馬林從隔壁標本室滲過來的淡淡刺鼻味，還有她再熟悉不過的、屬於這間解剖室的金屬冷腥味。
她在這間解剖室裡站了十九年。從見習法醫到主任法醫師，她在這裡切開過數不清的遺體，每一具都有自己的編號，每一具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曾經跟宋執說，解剖臺是世界上最誠實的地方——在這裡，所有謊言都會被手術刀拆穿，所有真相都會被無影燈照亮。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在這張臺子上，拆穿自己的餘生。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牆邊，按下手術燈的開關。
冷白的光線嘩地灑下來，把整張解剖臺照得纖毫畢現。她走到臺前，伸出手，捏住白布的邊緣，以標準的操作流程從頭側掀起。
手術燈照亮了那張臉。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角那道淺淺的疤。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世界在這一刻失聲。
那道疤——十西歲那年她推了他一把，他磕在課桌角上留下的。她記得那道疤摸上去的觸感，記得他齜牙咧嘴地捂著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嘴裡卻還在說“不疼不疼你別哭”。
她不哭。
她是法醫。法醫不能在解剖臺前哭。
林見棺把手放下來，低下頭，像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抵達了終點，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那裡有一個彈孔，邊緣很整齊，是近距離射擊留下的。彈道方向從前往後，略微向下傾斜——兇手比他高，或者他當時正試圖站起來。
她的額頭貼著他冰冷的皮膚，貼了很久。
然後她首起身，摘下被淚水打溼的口罩，換上一個新的。她重新拿起了手術刀。
刀刃映出她通紅的眼睛。
“姓名，沈歸寂。性別，男。年齡，三十八歲。”她一字一頓，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普通的檢驗報告。
然後，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紋。
“身份……”
她說不下去了。
那個笑容張揚的少年，那個穿著警服站在國旗下宣誓的青年，那個在黑暗中獨自前行的孤勇者。法醫。警察。臥底。烈士。她愛的人有太多重身份，多到她不知道該用哪一個來為他蓋棺定論。
她忽然想起那句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話——
林見棺，沈歸寂。
老天爺早就把他們的結局寫在了名字裡。她見棺，他歸寂。她送他最後一程，從一開始就是命中註定。
“沈歸寂。”她壓低聲音，像是回到了小時候躲在課桌底下說悄悄話的年紀，“這一刀下去，咱倆這輩子，就算完了。”
說完，她落下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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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持續了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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