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沈歸寂被提升為阿坤的副手。
這次提升不是因為他能打——阿坤手下比他更能打的人多得是。是因為他聰明。在一次交易中，阿坤的手下把貨送錯了地址，對方翻臉要動手。沈歸寂在混亂中蹲下來，用手電側光照了一下地面，發現對方帶的人裡有一個是臥底警察——他看到了對方鞋底粘著的一片藍色纖維，那是省廳特警隊作訓服專用的面料。他沒有聲張，只是在阿坤耳邊說了一句話——對方有鬼，撤。阿坤信了他。
後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那個臥底在幾天後暴露，被處決。阿坤從此把沈歸寂當成心腹。
那天晚上，沈歸寂在地下室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覆盤了一遍。他救阿坤，是因為在那個局面下，救阿坤比讓交易失敗更重要——阿坤是通往大boss的唯一渠道，阿坤活著，他才能繼續往上滲透。但他也間接導致了那個臥底的暴露。他不知道那個臥底是誰，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那個人和自己一樣，都是埋在黑暗裡的釘子。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愧疚。他忽然想到林見棺。如果是她，她會怎麼處理？她是法醫，她的工作是在一切發生之後，從屍體上還原真相。她不需要做這種道德選擇，她面對的永遠是己經發生的死亡而不是正在發生的死亡。但他不同。他必須在事件進行中做出選擇，而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導致別人的死亡。
他在地下室裡坐到天快亮。然後把那枚警徽拿出來，放在手心裡，對著一線微光看。他對著警徽說了一句她說過的話——“你這種想法是對的。你覺得他們也有名字，說明你將來會是一個好警察。”
他重複了一遍——“好警察。”
然後他把警徽放回口袋。站起來。今天還有任務。
番外十二 · 電話亭
第八個月，沈歸寂用公用電話給林見棺打了第一通電話。
他己經八個月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這八個月裡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每隔幾周透過中間人給她傳一條無意義的簡訊，簡訊內容永遠是“平安”兩個字。他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沒有瘦，不知道她是不是每晚還在那盞檯燈下加班。所有的資訊都靠猜。
他選了一個下雨的深夜。雨聲可以掩蓋聲音，公用電話亭在城郊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門口，周圍沒有監控。他把帽子壓得很低，把話筒拿起來，把一枚硬幣投進去，撥了那個他背得比自己的警號還熟的號碼。
響了七聲。沒有人接。他把話筒握得很緊。又響了兩聲，然後接通了。
“喂。”她的聲音。她可能剛被吵醒。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以為這八個月己經把自己磨得足夠硬了，但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麼硬。
“我知道是你。”她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尾音有一點點顫，只有他能聽出來。
他把額頭抵在電話亭的玻璃上。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亭頂上。他閉著眼睛，把她的聲音從聽筒裡一點一點吸進肺裡。然後他說——“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問了一個他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你那邊的餛飩好不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眼淚快要掉下來但硬憋回去的笑。他在這八個月裡從來沒有笑過。他差點死在刀下、被灌過酒、熬過感染關、冷眼看過同伴被處決，從來沒有笑過。但她問他餛飩好不好吃——她用一個最尋常的問題，把他從那個黑暗世界裡撈回來了。
“不好吃。比我們那條街的差遠了。”
“那你回來再吃。”她說這話的語氣像在討論明天的晚飯，不是八個月生死未卜的臥底任務。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壓低聲音說了那句在林見棺式的語言系統裡代表最重要的話——“我那枚警徽，還在嗎。”
“在。我一首壓在枕頭底下。”
他聽到電話那邊有一個很低沉的背景音——是法醫中心的儀器在運轉，她還在加班。他想象她接電話之前正在寫屍檢報告，檯燈把暖光打在她側臉上。她聽到電話響，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到無來電顯示，然後接了。她沒有說“你去哪裡了”，沒有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沒有說“我好擔心你”。她說的是——警徽還在。枕頭底下。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靠在便利店門口的雨棚下站了很久。雨水順著棚簷往下淌，在路燈下閃著光。他把那枚警徽從內袋裡拿出來，緊緊攥在手心裡。他對著雨幕說了一句——“還有幾個月。等我。”
便利店的門開了，一個值夜班的小姑娘探頭出來看了他一眼。他轉身走進雨裡。
番外十三 · 錄音筆
第十一個月，沈歸寂第一次進入“海東青”的核心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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