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月,阿坤讓他跟一次交易。
交易地點在碼頭的一個廢棄集裝箱裡。買家是外地人,帶了現金,賣家是阿坤自己。沈歸寂的角色很簡單——站在阿坤身後,充當“人數優勢”。出發前阿坤遞給他一把刀,刀身很舊,刀刃上有幾道豁口,看起來像是砍過很多次骨頭。
他接過刀,把刀別在後腰。刀柄貼在皮膚上,涼的。
集裝箱裡的交易出了問題。買家臨時壓價,阿坤翻臉,兩邊的人同時亮了傢伙。沈歸寂的第一反應是評估——評估雙方人數、武器配置、最近的逃生路線、最近的報警點。這些都是在警校和刑偵支隊練了無數遍的本能。但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馬仔,馬仔不該評估。馬仔該衝動,該護主,該第一個衝上去。
所以他衝上去了。
他幫阿坤擋了一刀。那一刀砍在他左小臂上,刀口很深,血順著手肘往下淌,滴在集裝箱的鐵皮地板上。他忍著疼,反手奪了對方的刀,把那人踹倒在地。他沒有下死手——踹的位置是對方大腿外側,不致命,但夠疼。然後他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用刀背。
阿坤在身後開了兩槍。對方跑了。交易沒成,但阿坤沒有吃虧。
回去的路上,阿坤把自己的T恤撕了給他包紮傷口。這是阿坤第一次對他表現出“照顧”的姿態——不是因為他捱了一刀,是因為他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在這個世界裡,忠誠比能力更重要。
“你他媽不要命了?”阿坤一邊纏布條一邊罵。
沈歸寂咬著牙,疼得臉都白了,但他只說了一句——“你是我老大。”
阿坤愣了一下。然後他拍了拍沈歸寂的臉,說了一句讓他噁心了很久但必須表現出感動的臺詞:“好。以後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湯。”
凌晨,沈歸寂在地下室裡給傷口上藥。沒有雙氧水,沒有碘伏,只有半瓶喝剩的白酒和一卷發黃的紗布。他把白酒倒在傷口上,疼得整個人弓起來,額頭抵在膝蓋上,牙關咬得咯吱響。他沒有叫。因為他想起林見棺的解剖臺。她每天面對的是比自己這道傷口殘酷一百倍的東西,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喊過疼,他也沒有。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警徽,攥在手心裡,用痛覺去對抗痛覺。那一夜他發了高燒,傷口感染。昏昏沉沉地做了很多夢——夢見實驗小學的梧桐樹,夢見她在操場看臺上拿著英語書等他跑完圈,夢見那間西十平的出租屋,夢見她坐在臺燈下寫屍檢報告,暖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琥珀色的邊。
他醒過來的時候,傷口己經結痂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昏睡中度過了多久,但醒來後他發現枕頭邊多了一瓶雙氧水和一盒抗生素——是阿坤放的。他在這個黑暗世界裡的“忠誠”換來了第一次真正的信任。
他把抗生素拿出來,在手心裡倒了兩粒。然後他看到藥瓶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是阿坤的筆跡——“活過來就繼續跟我幹。”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角落裡。然後他對著牆壁無聲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第三個月,沈歸寂終於傳出了第一條情報。
方式很原始。阿坤讓他去超市買菸,他趁機在超市的儲物櫃裡放了一個隨身碟。U盤裡是他這兩個月積累的所有資訊——組織架構、人員分佈、武器儲備、幾個核心交易地點。省廳安排的人會在當天晚上取走儲物櫃裡的東西。他站在超市收銀臺前,把煙錢付了,把找零的硬幣一個一個數清楚。他的手很穩。收銀員是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笑起來有酒窩,她不知道面前這個買菸的男人剛才把一個犯罪集團的命脈塞進了九號儲物櫃。
沈歸寂走出超市,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他不抽菸,但他必須抽。因為阿坤每次都會在超市對面的車裡看著他,看他會不會趁買菸的機會做別的事。他把煙吸進嘴裡,從鼻子裡噴出來,肺裡一點都沒進。然後他拎著塑膠袋過了馬路,上車。阿坤問他怎麼這麼久,他說排隊。阿坤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煙,沒有懷疑。
那天晚上他在地下室裡把那枚警徽拿出來,在黑暗裡摩挲了很久。這是他這兩個月來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是個警察。
他忽然想起臨走前姜組長跟他說的一句話——“臥底最難的,不是面對敵人,是面對自己。你在裡面待久了,會忘了自己是誰。所以你必須找一樣東西,每天提醒你——你不是他們。你是沈歸寂。你是警察。”
他的“那樣東西”,就是那枚警徽。還有那條毯子。還有那顆大白兔奶糖。
他把糖從防水袋裡拿出來。糖紙己經舊得褪色了,但糖還是完整的。他把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很淡的甜味。西年級那個下午,他坐在升旗臺後面的臺階上哭。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一顆大白兔奶糖放進他的手心裡,說——“甜的,吃了就不想哭了。”他把這顆糖存了將近二十年,從小學存到警校,從警校存到省廳,從省廳存到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他把糖放回防水袋裡,壓在警徽下面。然後他躺下來,把毯子拉到胸口。他對著黑暗無聲地說了一句——“林見棺。我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