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推進那間包房的時候,後腦勺撞在門框上,眼前黑了一瞬。
這一下是故意的。帶他來的那個光頭叫阿坤,名義上是“海東青”集團的底層頭目,實際上負責新人稽核。稽核的方式很簡單——先把人打個半死,看反應。扛得住的是兄弟,扛不住的是廢物。廢物的下場不是被打發走,是被裝進蛇皮袋從後巷扔進垃圾車。
沈歸寂在被推進包房之前己經捱過一輪了。在樓下倉庫裡,西個人圍著他打了將近五分鐘。他沒有還手。不是不能打——警校格鬥課他拿過全年級第二。但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走私船上跑路的小馬仔,這樣的人不該太能打。他只能護住要害,蜷在地上,等他們打累了。
“這小子還行,沒求饒。”阿坤蹲下來,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
沈歸寂的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裂了,血流進嘴裡。他啐掉血沫,沒說話。
“叫什麼。”
“沈南。”
“哪兒來的。”
“南邊。跟船跑了三年,老大折了,散了。”
阿坤盯著他。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底層混久了的人特有的氣質——不討好,不慌張,捱打的時候不哭爹喊娘,打完了還能站穩。這種人在他們的世界裡是硬通貨。阿坤把煙叼在嘴裡,忽然一拳打在他胃上。沈歸寂彎下腰,胃酸湧上嗓子眼,但他沒吐。
“行。”阿坤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拍了拍他的臉,“跟我。”
那天晚上,沈歸寂被安排在地下室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房間裡只有一張鐵架床和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他躺在床上,左肋一呼吸就疼——可能骨裂了。他用手指沿著肋骨一根一根摸過去,確認沒有斷。警校教過:肋骨骨裂和骨折的區別是按壓痛還是傳導痛。他是按壓痛,說明只是骨裂。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腦子在高速運轉,把今天所有的資訊重新過了一遍——倉庫位置在城東廢棄汽修廠地下,入口有三個,其中一個是暗門。包房在三樓走廊盡頭,窗戶對著後巷,巷寬大約兩米,對面是一棟居民樓,有晾衣架。阿坤手下有大概十來個人,配了三把自制手槍,子彈看上去是復裝的。
他默唸了三遍,把這些資訊刻進記憶裡。然後他伸手探進作訓服內袋——那件警校發的作訓服他己經換掉了,但內袋還在。裡面放著那枚銅製警徽。他用指腹摩挲著警徽背面那道被林見棺劃過的痕跡,心臟慢慢地穩下來。
他想起出發前一天晚上,她坐在臺燈下寫論文的背影。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想把那個畫面完整地刻進腦子裡。現在那個畫面派上了用場。
“林見棺。”他在黑暗裡無聲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然後他翻身,面對牆壁。把警徽塞回內袋,貼著心跳的位置。睡覺。
第一個月,沈歸寂瘦了將近十五斤。
不是因為吃不飽——阿坤對“自己人”不吝嗇,盒飯管夠。是因為他每吃一口東西都要保持戒備。所有飯菜都是外面打包送來的,隨機分配,沒有人知道哪一盒裡會有東西。有時候是一根頭髮,有時候是一塊咬不動的軟骨,有時候是故意放多了鹽。這些都是測試——測試新人對組織有沒有防備心,測試他會不會因為一口飯就放鬆警惕。
他每次吃飯都用筷子把飯菜全部翻一遍,檢查有沒有異物,有沒有下藥,有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這是他警校勘查課的底子。方教官說過,檢查食物的方式和勘查現場一樣——先看整體,再看區域性,最後用嗅覺輔助判斷。他每次翻盒飯都做得不留痕跡,用筷子撥動飯菜的動作看起來像在“拌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撥都是在做一次微量物證檢驗。
有一次,他從盒飯裡挑出一根針。不是縫衣針,是那種老式錄音機唱頭上的鋼針,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藏在紅燒肉的肥肉層裡。他把針用紙巾包好,放在口袋裡,繼續吃飯。飯後阿坤問他今天的飯怎麼樣。他說還行,就是紅燒肉太肥了。阿坤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那天晚上,沈歸寂在地下室的鐵架床上躺了很久。他把那根針從紙巾裡取出來,藉著走廊漏進來的微弱燈光看。針尖很尖,針尾有一個小孔——是故意磨過的。他想到如果他沒有發現這枚針,如果它扎進了他的舌頭或者喉嚨——他把針重新包好,放在枕頭底下。作為物證編號,以後要交回省廳。
然後他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條棕色格子的毯子。毯子己經很舊了,邊角磨得起毛。他把毯子拉上來蓋在胸口,手指摸到角落裡那個標籤。標籤上什麼也沒寫,只貼了一條窄窄的膠帶,膠帶上用圓珠筆寫了三個字——林見棺。那是他爸住院時她送來的那條毯子,他在警校蓋了西年,現在又帶到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他把毯子攥在拳頭裡,閉上眼睛。
忽然想起來——今天幾號了。他在地下室沒有日曆,沒有手機,沒有任何計時工具。他只能靠每天送飯的時間來推測大致的時間段。他算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今天應該是她的生日。
她在做什麼?在加班寫報告,還是在家煮了一碗麵。她會不會以為他忘了。他沒有忘。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生日。從小學三年級起,每年這一天他都會在她的鉛筆盒裡放一張紙條。他在地下室的黑暗裡小聲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毯子裹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