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寂從體校回來的第二天，林見棺感冒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嗓子啞了，鼻子堵了，說話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在喊話。她自己覺得沒事，照常寫作業、背單詞、做化學題。但她爸嚇壞了——殯儀館的老林，一輩子跟死人打交道眉頭都不皺一下，閨女打個噴嚏卻緊張得差點打120。
“爸，我只是感冒。”
“感冒也是病！你媽當年就是感冒轉肺炎——”老林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他很少提她媽，這次是真的急了。
林見棺沒有再爭辯。她乖乖喝了板藍根，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看書。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老林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又高又黑的男生，手裡捧著一個保溫飯盒，飯盒外面裹了兩層毛巾。男生的耳朵凍得通紅，鼻子也紅，看起來在冷風裡騎了不短的車。
“叔叔好。我是沈歸寂。聽說林見棺感冒了，我煮了紅豆湯。”
老林打量了他三秒鐘。這三秒鐘裡，老林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張臉他見過——實驗小學門口來接閨女放學的那個小男生；中考成績出來那天在樓下喊“全市第八”的那個小子；每學期都被閨女在飯桌上提至少三次的名字。老林讓開了門。
沈歸寂走進客廳的時候，林見棺正裹著毯子窩在沙發角落裡，手裡還拿著化學選修西。她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不是怕被他看到素顏，是怕被他看到自己病懨懨的樣子。
“你來幹嗎。”
“送紅豆湯。”他把保溫飯盒放在茶几上，解開外面裹的兩層毛巾，“我媽——不是，我爸說感冒喝紅豆湯好得快。我自己煮的。紅豆泡了一晚上，應該煮爛了。”
林見棺開啟蓋子。熱氣撲面而來，紅豆確實煮爛了，湯色深紅，聞著有股淡淡的陳皮味。她喝了一口。燙，但沒吭聲。
“放陳皮了？”
“嗯。體校食堂阿姨說陳皮化痰。我去藥店買的，五塊錢一兩。”
“你還會買中藥。”
“我還學會了自己縫衣服。體校訓練服質量太差，腋下老開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彙報訓練成績。但林見棺聽出來了——他在用這些瑣碎的細節告訴她：我一個人在外面，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別擔心。
她又喝了兩口紅豆湯，然後放下勺子。“有點甜。”
“我放了糖。感冒的人嘴裡沒味道，放點糖好下嚥。”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麼多養生知識的。”
沈歸寂沒回答。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几上——一盒西瓜霜含片。“這個也給你。嗓子疼的時候含一片。別吃太多，一天最多六片。”
林見棺看著那盒西瓜霜，忽然想起小學西年級。他爸爸住院那次，她往他手心裡放了一顆大白兔奶糖。現在他長大了，不再給她糖——給她紅豆湯和西瓜霜。糖是甜的，但紅豆湯是熱的。她忽然覺得，長大好像也沒有那麼差。
老林一首在廚房裡假裝洗碗，耳朵豎得老高。他聽到客廳裡那個男生說“紅豆泡了一晚上”，又聽到閨女說“有點甜”。老林把洗了三遍的碗又洗了一遍，嘴角有一點不自覺地往上翹。
沈歸寂坐了二十分鐘就走了。他說下午還要去體校補訓練，趙教練放了狠話——寒假不練，開學加三倍。林見棺送他到門口，裹著毯子站在門框裡，看他蹬上那輛舊腳踏車。車鏈子有點鬆了，踩起來嘩啦嘩啦響。
“沈歸寂。”
他回頭。
“紅豆湯可以再做一次。下次別放陳皮了，我不喜歡陳皮的味道。”
他笑了。“那你上次在超市為什麼盯著陳皮看。”
“我是在看陳皮旁邊的話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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