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校的公用電話亭在教學樓一樓走廊盡頭，旁邊就是廁所。電話機是橙黃色的，按鍵有幾個己經不靈了，話筒線被扯得老長，纏了好幾圈黑膠帶。
沈歸寂排了十五分鐘的隊才輪到他。他把電話卡插進卡槽，按下那個背得比自己的學號還熟的號碼。忙音。又撥一遍。還是忙音。他靠在牆上，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等了大概三十秒，再撥。
“喂。”
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剛跑完步的微喘。沈歸寂立刻站首了——“你在跑步？”
“晚自習課間跑了八百米。體測快到了。”
“八百米不用練，你上次成績夠用了。”
“夠用和滿分是兩回事。”
他在電話這邊笑了。這是林見棺式的回答——永遠在追求“夠了”之上的那個標準。從小學到現在，她從來沒有滿足於“夠用”。
“你笑什麼。”
“笑你。感冒好了沒。”
“早好了。你上週寄的那封信裡夾了一張數學卷子，什麼意思。”
“我上次數學掉了一分，想讓你幫我看看那道立體幾何。輔助線不知道怎麼添。”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她的聲音變了——從閒聊模式切換成了講題模式。“哪道題？你念一下題目。把座標系建在底面中心，先找法向量，然後用二面角公式反推——我寫在信裡了，那封信應該明天到。”
“我還沒收到。”
“那你先記著。底面邊長等於側稜長，等於是正西面體的變體，輔助線從A點往底面中心連，這條線跟底面法向量平行。你上次輔助線畫到了側面，所以求出來的二面角差了一個餘弦值。”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在腦海裡畫圖，她說什麼他就畫什麼。走廊裡有人走過，帶起一陣廁所的氨水味，他完全沒有聞到。等他把輔助線位置想通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方嶼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包剛從小賣部買的辣條，歪著頭看他。
“跟誰打電話呢？這麼認真。”
他捂住話筒，說了句“初中同學”。
方嶼挑挑眉毛走了。她當然不信——這個人在格鬥擂臺上被揍得額頭掛彩都沒皺眉，打個電話能打得面帶微笑，那“初中同學”怕不是初中同學。
“誰在旁邊？”林見棺在電話裡問。
“同學。來買辣條的。”
“你們體校還能吃辣條？教練不管？”
“管。但管不住。方嶼說跑完一萬米吃一包辣條，熱量剛好抵消。”
“方嶼是誰。”
沈歸寂頓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不該在林見棺面前提另一個女生的名字。不是因為他心虛，是因為林見棺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從他的名字裡聽出所有他沒說出口的細節。
“就是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八百米專項，跟我一個專案組。上次跟我一起破了混合接力校紀錄。”
“哦。”
這個“哦”字，音調很平，時長剛好零點五秒。沈歸寂聽了這個“哦”字，後背微微發緊。他太熟悉林見棺的語氣了——她生氣的時候不拔高音量，不加快語速，她只說“哦”。這個“哦”字比任何人的摔電話都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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