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中的算計精明，絕不是一個老眼昏花的人該有的眼神。
任鹿看了她一眼，沒有去戳穿她故意認錯人的事，只是平靜地回答了兩個字。
“正是。”
老婦人聞言，沒有立刻說話。
她拄著柺杖站在任鹿面前，忽然抬起頭，仰望著頭頂那片被木製飛簷切割成窄長條的天空。
黑崖山的天和外面不一樣，這裡的天空被群山和古木圈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
雲從西邊飄過來，要過很久才能從這個多邊形的邊框裡完全穿出去。
她就這麼仰著頭，看了很久。
久到臺下那些年輕的苗人都開始面面相覷，不知道寨老在看什麼。
久到蚩九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開口催促，卻被老婦人抬起一隻手製止了。
那片雲終於飄過去了。
老婦人忽然將柺杖重重地往檯面上一頓。
烏木杖底撞擊木板，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響聲，像是什麼古老的儀式被正式開啟了前奏。
臺下的苗人們聞聲紛紛站首了身體，臉上的嬉笑和好奇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的安靜。
老婦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任鹿，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話。
“把她解開。”
蚩九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祖母：“阿婆！她是朝廷的人！是——”
“解開。”老婦人沒有看他，也沒有拔高音量，只是把這兩個字又說了一遍。
少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張著嘴僵了片刻，然後狠狠跺了一下腳。
但他沒有再爭辯，咬著牙走上高臺，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割斷了任鹿手腕上的牛皮繩。
動作很用力，刀鋒割斷繩子時幾乎貼著任鹿的手腕劃過，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賭氣。
任鹿從木樁上首起身，揉了揉被勒出紅痕的手腕，卻沒有急著走開。
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靜靜地移到她臉上，等待她唱完接下來的戲。
老婦人將柺杖往地上一頓，開口問道：“姑娘，你說你是朝廷新任命的麓南縣令，可有憑證？”
任鹿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下的腰間。
方才搜身的時候，他們這一行人都被從裡到外扒了個乾淨，恨不得裡衣都給扒出來，唯獨對任鹿手下留情。
對待她，那位苗人少年只讓一位姑娘簡單搜了下她的外衫，扯掉了荷包和佩刀，從始至終沒有讓人碰她的衣襟內側。
很顯然少年對中原文化十分了解，知道中原的女兒家對清白極為看重，沒在大庭廣眾之下給她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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