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身為麓南知縣，守土有責，這一點，本官可以向你承諾。”
這番話她說得不卑不亢，既有官場上該有的體面分寸，又帶著一種超出了公事公辦的真誠。
文和清在她身後暗自點頭。
不愧是他的上官。
這番話的用詞不算漂亮，卻句句踩在實處，穩穩地拖住了歸順的苗人那顆不安定的心。
若換作他，恐怕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反應這麼快地組織好措辭。
想必，馬上任大人的履歷之上便會添上“說服山民歸順朝廷”這一漂亮的功績了。
然而老婦人聽完蚩九的翻譯後，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神色複雜又糾結，古怪地擰巴成一團。
像是失望，又不像失望；像是猶豫，又不完全是猶豫。
她糾結反覆了幾秒，才扭頭對著蚩九說了幾句話。
蚩九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得古怪起來。
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眉頭擰了起來，最後整張臉都寫滿了“我阿婆是不是老糊塗了”的不可置信。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始翻譯。
“阿婆說，大人說的話很誠懇，她信。但大人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口說無憑。”
“黑崖山的苗人和山下的人不一樣。你們中原人有一句話，叫一諾千金。”
“可我們苗人沒見過千金，只見過翻臉不認人的中原官。”
“阿婆說，她現在還活著，她還能鎮得住這個寨子。可她今年七十二了，她的腿一年比一年瘸得厲害，她的眼睛也不如從前了。”
“等她死了，等阿九接手了寨主，如果那時候朝廷翻臉了，或者換了一任縣令就不認前朝的賬了，黑崖寨的人怎麼辦？”
“憑這寨子幾百號人，怎麼跟朝廷抗衡？”
“她說，這不是她不信任大人。她信。她要是不信，剛才不會在看到金印的那一刻就跪下。”
“可她的信只夠管她這一輩子，管不了她死了以後。她想要——”
蚩九翻譯到這裡，表情變得極其微妙。
話卡在嗓子眼裡，像是嘴裡含了一顆滾燙的栗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她想要什麼？”任鹿問。
蚩九沒有回答她，而是猛地轉過頭，用苗語對著老婦人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大串。
他的語速極快，語氣裡帶著一股快要壓不住的焦躁，手臂上的銀鈴隨著他激動的動作叮噹作響。
老婦人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了，才不急不緩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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