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但語速越來越快,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手指攥緊了桌沿。
鄭誦先看著他,沒有說話。
屋裡的鐘擺敲了三次,窗臺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抽屜,拿出一箇舊信封,信封裡只有一張信紙,紙邊己經磨得起毛了。
“我有一個老朋友,”鄭誦先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開啟,“他兒子抗戰末期沒的。那年街道上也讓他上臺講他兒子的事蹟,他去了。回來以後他跟我說,他在臺上講的時候,臺下那些人看著他,有的點頭,有的抹眼淚,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嘴裡說的那個‘英勇犧牲的烈士’,在信裡跟他說過想回家吃他媽包的餃子。他說他在臺上站了一刻鐘,那段時間他把這輩子最疼的事重新活了一遍,而且還要笑著說。”
他坐回寫字檯前,看著陳靈均,“你比我說的這個老朋友強。你知道有些東西不該被拿出來給人看,他當時不知道。”
他鋪開一張新紙,把筆遞給陳靈均。
“來,再寫一張。寫的時候別想發言的事,就想你心裡的字。”
陳靈均重新提筆。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紙上慢慢磨出來的。
寫到“家”字的時候,他把寶蓋頭壓得很低,幾乎要蓋住下面的筆畫,像屋簷壓得很低的房子。
寫到“書”字的時候收筆收得特別慢,筆鋒拖著細若遊絲的墨痕,像把一封信輕輕推進了門縫底下。
寫完三行擱下筆。
“這張留著。”鄭誦先說。
慰問大會的事最後不是他自己解決的。
劉幹事又來了,站在門口,說街道換了人。
有個剛從朝鮮轉回來的傷殘軍人正好在區裡休養,聽了這事主動要求替他上去發言。
那人姓周,三十來歲,左腿在去年秋季攻勢裡被炮彈皮削掉一塊骨頭,走路得一步一步拖著走。
他想替他那些沒能回來的戰友說幾句話。
劉幹事說你要是願意去聽聽也行,不勉強。
陳靈均去了,慰問大會在區禮堂,來的人不少,前排坐滿了軍烈屬。
他坐在後排角落裡,旁邊是空了半張椅子的過道。
老週一瘸一拐地走上臺,敬了個軍禮。
他跟陳正則是一個師的,去年秋季攻勢他在東線,陳正則在西線。
打完那一仗他們師的傷亡名單厚厚一疊,每個名字都是一個家。
他指了指自己那條殘腿,說這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每次寫信回家都要跟家裡人說:我還活著,但是誰誰誰不在了。他說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作為英雄,是作為一個替他們還活著的人。他們讓我替他們說幾句話,我就說三句:他們沒有白死。他們的家人沒有白等。這個國家沒有忘記他們。
說完敬了個軍禮,轉身下臺。
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從頭響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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