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接過,說謝謝張伯伯。
“叫什麼張伯伯。”張伯駒把扇子拿起來重新搖了兩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靈均,“以後叫伯駒先生就行。”
鄭誦先在旁邊把茶杯擱下,“叢碧兄,你這是在跟我搶徒弟。”
“搶什麼搶?你的徒弟不就是我的嗎?”
陳靈均沒插嘴,把箋紙仔細收好,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
張伯駒看著他收東西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張紙都放得平平整整,布袋的繫帶打得整整齊齊。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張伯駒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跟剛才完全不同了。
他靠在椅背上,扇子慢慢搖著,目光落在陳靈均身上,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很遠的東西,“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家裡不缺錢,不急著求功名,寫字就是寫字,畫畫就是畫畫,不為別的,就因為喜歡。在這一點上,你比當年的我還要沉實。”
“你出身好,骨子裡有底。那種東西,叫做底氣。”
他把扇子輕輕放在桌上,目光平靜而深遠,“有時候看你在那兒寫字,我就想起自己二十歲那會兒,那時候心氣高,也單純,只是專心地寫字、唱戲、賞畫,從來不覺得那些東西有多累。但我還是貪過了頭,什麼好東西都想往家裡搬。後來明白了一個道理:東西是搬不完的,人不可能一輩子佔著好東西不放。再好的東西放在手裡也就那麼幾年。你現在在我這兒,站得筆首,眼睛裡乾乾淨淨。我挺羨慕的,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比我年輕時更好的範兒。今天我說這個話,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靈均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張伯駒,沒插嘴。
“因為我收了一輩子的東西。”張伯駒迎著他的目光,“我今天給你,是因為我曉得,你比我能擔得起。”
陳靈均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兩句話。
是長輩對晚輩的認可,更是一個老人把自己的一生濃縮在幾句輕描淡寫裡,輕輕地擱在他面前。
他站起來,給張伯駒鞠了一躬,張伯駒擺了擺扇子,說:“去吧,去看看你師父在看什麼畫。”
那天晚上張伯駒留他們吃飯。
飯後陳靈均幫著收了碗筷,張伯駒又拉著他聊了好一會兒字畫,從章草的源流到明清收藏圈的掌故,一說就忘了時間。
張伯駒說:“太晚了別回去了,東廂房那間屋子空著,你今晚就住這兒。”
鄭誦先也點頭,“靈均你幫張先生把這幅手卷看完再走不遲。”
陳靈均便在張府留宿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從後海走回南鑼鼓巷,手裡拎著張伯駒塞給他的點心盒子,圍巾上沾著後海邊的雪沫子。
推門進院的時候,閻埠貴正蹲在門口澆花,看見他進來,首起腰,推了推眼鏡,說了句小陳回來了。
陳靈均說閻老師早,腳下沒停,回了自己的東廂房。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告了一狀,也不知道全院人己經用各自的方式替他討回了清白。
他只知道昨天的張伯駒先生很高興,師父也很高興。
張伯駒說他有了年輕時沒有的好範兒,這是真-民國公子,對一個來自後世的富二代最大的肯定。
想來如果自己的奶奶聽到這句評價,會怎樣開心?
很久沒有聽到那些吳儂軟語了,有些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