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鴿子市初探四九城的鴿子市，東直門外城牆根底下，天沒大亮就聚了人。
這兒是四九城最大的灰色集市，派出所的同志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鬧出大動靜，沒人管。城牆根底下那片荒地，平日裡雜草叢生，一到清晨，就成了全城最熱鬧的所在。
王大寶到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城牆根底下已經蹲了不少人。有戴氈帽的老頭，有穿藍布褂子的婦女，有挽著袖子的壯漢，還有裹著棉襖縮著脖子的半大小子。誰也不大聲吆喝，面前鋪塊破布，擺上糧票。布票。油票。針頭線腦。舊衣裳舊鞋，有的就擺倆雞蛋。一把小蔥。人人的眼神卻來回瞟，像一群警覺的麻雀，稍有風吹草動，立馬就能作鳥獸散。
城牆根底下有條臭水溝，夏天味兒大，可沒人嫌。溝邊上一排大楊樹，樹蔭底下涼快，擺攤的都喜歡往那邊擠。
王大寶找了個背靜的角落，挨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他先沒急著往外掏東西，而是蹲下來，點了根菸，四下打量了一圈。這是他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摸清門道。左邊是個賣舊衣裳的老太太，面前擺著兩件打了補丁的褂子；右邊是個年輕媳婦，面前放著半碗花生米，大概是家裡頭省下來的；正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個破禮帽，面前啥也沒有，就蹲在那兒抽菸，眼神卻賊溜，不住地往過往的人臉上掃。
這人八成是眼線。鴿子市這種地方，有買有賣，也有專門盯著生面孔的。王心裡有數，沒露怯。
他把煙掐了，從麻袋裡掏出一條草魚，往柳樹根底下一放。
那草魚還活泛，尾巴一拍，濺起幾點泥水，在晨光裡閃著銀鱗。
“哎喲，活魚！”
立馬圍上來三四個人。
“同志，這魚怎麼換？”一個穿藍布工裝的漢子湊上來，搓著手問。他身後還跟著個瘦小的女人，懷裡抱著個奶娃娃，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魚。
“粗糧票，一斤魚換一斤半票。老鱉單算，一隻換兩斤票。”王大寶報價。
這價公道，甚至比市面上還低一點。這年頭，魚比肉金貴，後海的魚早讓人釣得差不多了，能在鴿子市見著活魚，那是稀罕物。
那漢子跟女人互相瞅瞅，女人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裡頭是一疊糧票。
“我要魚，這是三斤糧票。”漢子數了數，遞過來。
“老鱉我要了，四斤票，您數數。”旁邊一個穿對襟褂子的老頭也擠過來，手裡攥著糧票，眼珠子盯著那兩隻老鱉不放。
“我要半條魚成不？”一個戴頭巾的婦女怯生生地問，“家裡娃病了，大夫說得多補補。我就一斤糧票，您看......”
王大寶看了她一眼，懷裡那娃臉色蠟黃，確實不太對勁。他點點頭：“成，給您切半條，一斤票就行。”
“哎喲，謝謝您了！謝謝您了！”婦女千恩萬謝，接過魚，寶貝似的揣進懷裡，匆匆走了。
也就一袋煙的工夫，兩條魚和老鱉全出了手。
七斤粗糧票，四尺布票，外加兩塊四毛錢。
王大寶把錢票揣進懷裡，起身要收拾東西。還剩一條魚，他打算留給娘燉湯。
“哎，小兄弟，留步。”
身後傳來個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聽著就糙。
王大寶回頭，瞅見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禿頂，鋥光瓦亮的腦門在日頭底下反光，三角眼，鷹鉤鼻，穿著件半舊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膀子。這人往那兒一站，不用說話，身上那股子江湖氣就撲面而來。
“您是？”
“我姓孫，道上兄弟抬愛，人稱孫禿子。”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湊上來，從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彈出一根遞過來，“小兄弟這魚，新鮮啊。往後還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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