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寶雙手接過通知書。
紙是硬挺的白紙,左上角印著紅色的鐵路徽章,底下是鉛印的宋體字。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王大寶同志,經審查合格,批准錄用為北京鐵路公安處北京站派出所公安民警。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大印。
他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手指不自覺地用力,紙邊被捏出了細微的褶皺。
趙德厚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年輕人,平時沉穩得跟個老江湖似的,這會兒倒像個頭回拿到壓歲錢的孩子。
“坐下看,別杵著。”
王大寶在椅子上坐下,把通知書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又問:“所長,報到的時候要注意什麼嗎?”
“穿精神點,別遲了。到了找劉長河,劉所長。我跟他是老戰友,打過招呼了。”趙德厚說,“這老小子脾氣硬,對人要求嚴。你在他手底下幹活,多幹活少說話,別耍小聰明。”
“劉所長有什麼特別的習慣嗎?”
趙德厚想了想:“他好喝茶,不好喝酒。你要是想送東西,送茶葉,別送菸酒。”
王大寶點點頭,想了一下又問:“所裡有多少人?”
“七八個吧,具體你得自己去看。”趙德厚靠在椅背上,“我跟你透個底,那邊有幾個老同志,幹了一輩子鐵路公安,經驗豐富,就是脾氣大點。你自己處,我不好多說。”
“明白了。”王大寶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內兜裡。
“保證書也得寫。”趙德厚從抽屜裡又摸出一張信紙,推到王大寶面前,“就在這兒寫,今兒寫完。這是給鐵路公安處留檔的,保人是我,你得給我長臉。”
王大寶接過紙,拿起桌上那支老式英雄鋼筆。他想了想,低頭開始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趙德厚坐在對面,點了一根菸,透過煙霧看著他的字跡。
過了一會兒,王大寶把保證書遞過來。
趙德厚接過來看了,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他把紙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子壓住一角,從抽屜裡拿出印泥:“按手印。”
王大寶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蘸了蘸,然後在保證書底下認認真真地按了個紅手印。
趙德厚把保證書收進抽屜裡,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王大寶:“這是你的檔案袋,裡頭有通知書存根。政審材料。體檢表。報到的時候交給劉所長,別弄丟了。這檔案跟你一輩子。”
王大寶雙手接過檔案袋。牛皮紙粗糙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上來,信封沉甸甸的,比他今天拎來的豬頭肉重得多。
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站起身:“所長,那我回去了。”
“去吧。”趙德厚把搪瓷缸子端起來,發現還是涼的,又放下了,“我待會兒喝口熱茶,就你這豬頭肉。”
王大寶走到門口,拉開辦公室的門。外頭走廊裡,老張正拎著掃帚經過,見他出來,衝他擠擠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沙沙地響著,陽光透過枝丫灑在地上,斑斑駁駁。
他一隻腳已經邁出門框了。
忽然又停住了。
趙德厚看著他的背影。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寬寬的,把中山裝撐得很板正,站在門口的光線裡,輪廓被勾出一道金邊。
“所長,”王大寶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個誠懇的笑,“往後我就是您手底下的兵了。不管是在火車站還是在這片兒,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言語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