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孫大夫給開了安胎藥，讓她先吃三天看看。”劉桂芬抹了抹眼角，聲音壓得低低的，“寶兒，你大嫂以前是不對，可她肚子裡懷的是王家的種。你說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怎麼好。”
王大寶沒說話，在灶臺邊上蹲下來，幫劉桂芬擇韭菜。韭菜根上帶著泥，他一根一根地擇，擇得仔細。
“娘，家裡白麵還有嗎？”
“還有你上回拿回來的，沒捨得吃。”
“給嫂子蒸點白麵饅頭，好好養著。別總喝棒子麵糊糊，沒營養。”
劉桂芬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紅軍從西屋出來，臉色不好看，眼圈發黑，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胡茬，顯然一宿沒睡好。他看見王大寶，勉強笑了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他走到灶臺邊上，拿起暖壺想倒水，手一抖，水灑了一半。
“大哥，嫂子怎麼樣？”王大寶問。
“躺著呢。”王紅軍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他把暖壺放下，雙手撐在灶臺上，低著頭，“剛喝了藥，不哭了。大寶，你說她弟弟到底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麼懸著，她心裡那道坎過不去。昨兒晚上她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嘴裡一直喊她弟弟的名字。”
王大寶沒接話。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進西屋。
李招娣躺在床上，蓋著舊棉被，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乾得起皮。她聽見門響，睜開眼睛，看見是王大寶，身子縮了一下，眼神躲閃，像做錯事的孩子。
“嫂子。”王大寶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身子要緊，別想太多。”
李招娣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大寶，我......”
“別說了。”王大寶打斷她，從兜裡掏出五塊錢，擱在床頭，“買點好吃的，養好身子。您要是有什麼想吃的，就跟娘說，或者讓大哥告訴我。”
李招娣看著那五塊錢，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卻只發出一聲哽咽。她翻過身，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王大寶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出了西屋。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王紅軍還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霧在暮色裡散不開，像一層薄薄的紗，籠著這個破舊的小院。劉桂芬在灶房裡忙活著，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
他騎上車，往雨兒衚衕走。路過東直門大街的時候，遠遠看見劉衛東還站在廣場上巡邏，紅袖標在路燈下格外醒目。他沒過去打招呼，拐進了衚衕。
回到院子裡，他把腳踏車靠牆停好，脫了棉襖，開始跑圈。一圈，兩圈，三圈，跑到第十五圈的時候，他的呼吸開始急促，雙腿像灌了鉛，但他沒有停。石榴樹的枝丫在風中搖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跑到第二十圈才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葉子像要炸開。
不能停下來。比武要拿名次，工作要幹好，家裡的事要撐著。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倒了，這個家就散了。
王大寶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進堂屋。爐子裡的火還旺著，他加了幾塊煤球，從空間裡取出一碗滷肉面，擱在爐子上熱著。
等面的工夫，他坐在爐子邊上，把配槍取出來檢查了一遍。子彈一發不少，槍膛乾淨。他把槍重新裝好，插回槍套。
面熱好了，他端起來慢慢吃著。滷肉的香味在屋裡瀰漫開來，混著煤球燃燒的味道。窗外的風呼呼地颳著，老榆樹的枝丫在風中嗚嗚作響。
明天還要訓練。射擊。體能。擒拿，一樣都不能落下。比武不是鬧著玩的，分局各個所都有人參加，不能給四九城站派出所丟人。
吃完麵，他收拾了碗筷，走進東屋，脫了棉襖，躺到床上。被子蓋在身上，暖烘烘的。爐子裡的煤球又響了一聲，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