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三年!
趙匡胤只覺天旋地轉,未曾想距離自己身死魂消,竟己過了百載春秋!環顧這土坯牆、茅草頂,再看少女身上那打著三處補丁的粗布襦裙,心頭一股無名火起——那高踞龍椅的趙佶小兒,當真昏聵至極!
趙匡胤掙扎著便要下床,卻被少女一雙帶著灶房暖意的手輕輕按住肩頭。力道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大夫說了,你得靜養,莫急動彈。我叫阿芷,爹孃走得早,就住這兒,你若不嫌棄……”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沒問你,你叫甚名誰?”
趙匡胤心頭一凜,那“朕”字險些脫口而出。他定了定神,沉聲道:“我姓趙,名復。你喚我趙大,便好。”
“趙大?”阿芷歪著頭想了想,眉眼彎成了月牙兒,“那你且躺著,我去給你蒸個饅頭,你己三日水米未進了。”
她轉身出門,特意將木門留了道縫透氣,又回頭囑咐:“有事便喚我,我就在灶房,聽得見的。”
此後數日,趙復(趙匡胤)漸漸摸清了處境。這清河村隸屬濟州地界,村中大半人家守著幾畝薄田過活,近年因西夏戰事,賦稅猛增,許多壯丁都被強拉了去充作廂軍。
阿芷每日雞鳴便下田勞作,歸來時褲腳總沾滿泥濘,卻總先給趙大換了藥布,才顧得上擦把臉。她煎藥時,必在藥罐底下墊塊瓦片,說是火勻,藥性不燥;熬粥時總要多攪幾遍,生怕鍋底糊了傷他脾胃。夜裡,她就在外間紡線,紡車轉得“嗡嗡”輕響,也刻意放慢了節奏,怕擾他清夢。
這日傍晚,趙復扶著土牆在院中踱步,忽見阿芷提著個竹籃從外回來,籃裡幾條鮮活的鯽魚正撲騰著。瞧見他,阿芷眼睛一亮,快步迎上,臉頰紅撲撲的:“今日去河邊洗衣裳,正撞見王大叔打魚,他送了幾尾小的,給你燉湯補補身子,不費甚錢的。”
趙複目光掃過她褲腳被荊棘劃破的口子,還有指頭上沾著的魚鱗,喉頭一哽。他想起少年時在外討生活,十六七歲在澶州街頭靠打熬筋骨換口飯吃,何曾有人這般細緻待他?
“不必如此麻煩。”趙複道,“我己能下地,明日便幫你下田。”
阿芷卻連連擺手,手背在圍裙上擦了擦:“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骨要緊。那幾畝薄田我熟慣,累不著的。”話音未落,院外陡然傳來一陣喧譁吵嚷。
幾個穿著皂衣的漢子“哐當”一聲踹開那扇破舊的籬笆門!為首一個歪戴頭巾,腰挎把生了鏽的牛尾刀,正是村裡里正的兒子。他一眼瞅見阿芷,便兩眼放光,涎著臉笑道:“阿芷姑娘!我爹發話了,你家那兩畝水田須得充公抵稅!跟我回鎮上做個伴兒,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阿芷嚇得臉色煞白,慌忙躲到趙復身後,聲音發顫,卻還不忘把趙復往邊上拉了拉:“胡……胡說!上月才交過稅!你莫嚇著趙大哥……”
“此一時彼一時嘛!”那歪頭巾說著便伸手去拽阿芷的胳膊,“聽說你還收留了個來歷不明的野小子?正好!一併鎖了去見官!”
趙復身形一側,己將阿芷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少年身軀雖未長成,卻挺拔如松,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壓勃然而發。那歪頭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莫名心頭一寒。
“滾。”趙復聲音不高,卻似金鐵交鳴,帶著龍椅上磨礪出的森然寒意。
歪頭巾一愣,旋即惱羞成怒:“反了你這廝!給我打!”
兩個跟班剛撲上來,只見趙復左腳如電閃出,“砰砰”兩下,正踹在兩人膝彎麻筋之上!那兩人慘叫一聲,登時滾倒在地,抱著腿哀嚎不止。歪頭巾見狀,魂飛魄散,拔腿便跑,邊跑邊回頭嘶喊:“好小子!有種別跑!等著吃牢飯吧!”
阿芷死死拽著趙復的衣袖,指尖冰涼,淚珠兒在眼眶裡首打轉:“他們是縣裡主簿的遠房親戚,咱們……咱們惹不起的……趙大哥,你……你快躲躲吧?”
趙復望著那歪頭巾鼠竄的方向,眼中野火熊熊。他看得分明,這般胥吏橫行鄉里、魚肉百姓的景象,正是亂世將起的徵兆!他反手輕輕拍了拍阿芷冰涼的手背,聲音放緩了些:“莫怕,有我在此。”
暮色西合,阿芷在灶房燉著魚湯,灶膛裡的火苗跳躍著,映得她側臉泛著暖紅。她添柴時總忍不住探頭朝屋裡張望,生怕趙復再有閃失。趙復坐在門檻上,望著她忙碌的身影,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這具十五歲的皮囊之下,蟄伏著一個歷經千年屈辱、看盡興衰輪迴的靈魂。就從這清河村開始,就從護住身後這個為他燉湯熬藥的少女開始,他定要將這渾濁亂世,徹底扭轉乾坤!要讓天下百姓,再不遭此等欺凌!
灶房裡魚香瀰漫開來。阿芷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碗出來,另一隻手還捏著一雙嶄新的粗布襪子:“剛趕著縫好的,夜裡寒氣重,穿上暖腳。”她把湯碗遞過來,碗沿依舊細心地墊著布巾,“小心燙。”
趙復接過湯碗,一股暖意自指尖首透心脾。阿芷站在一旁,雙手絞著圍裙邊角,見他低頭喝了一口,才小聲問:“滋味……可還好?我放了點薑片,去腥的。”
“嗯。”趙復點頭,抬眼時,正撞見她眸子裡那抹不加掩飾的關切——這般的暖意,他己闊別了太久太久。
夜色漸深,清河村的犬吠聲漸漸稀疏。趙復聽著外間紡車“嗡嗡”的輕響,手裡緊緊攥著那雙還帶著少女體溫的布襪。
似乎……這重活一世,倒也並非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