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復奮力舉刀格擋!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刀身傳來,震得他整條右臂痠麻,虎口幾乎崩裂!這千鈞一髮之際,他腦中猛地閃過滁州城下,硬接高懷德“回馬槍”的兇險一幕!電光石火間,他竟棄刀不用!左手如鐵鉗般閃電探出,死死扣住冰冷槍桿!同時右拳緊握,全身之力灌注於拳鋒,一招太祖長拳中的殺招“翻江倒海”,首搗周侗肋下空門!此乃貼身近戰,專破長兵!
周侗眼中訝色更濃,低喝一聲,猛地發力回奪鐵槍!饒是他反應神速,肋下衣襟仍被那剛猛拳風“嗤啦”一聲撕裂!他借勢後躍數步,穩穩站定,看向趙復的目光己帶上幾分激賞:“太祖長拳?好!好一個‘翻江倒海’!來來來,讓老夫再試試你的拳腳斤兩!”言罷,竟將長槍隨手插於雪地,沉腰坐馬,吐氣開聲!
“看拳!”
雙拳齊出,快如疾風驟雨!正是周侗賴以成名的“翻子拳”!拳影重重疊疊,裹挾著碎雪冰碴,鋪天蓋地般罩向趙復!拳風呼嘯,竟隱有低沉龍吟之聲!趙復見其拳路刁鑽狠辣,氣息沉凝,不敢硬接,腳下急踩八卦步,左臂橫欄如鐵閘門閂(太祖長拳“鐵門閂”),右拳則如開山巨斧,中宮首進,悍然轟出(太祖長拳“開天闢地”)!拳勢剛猛無儔,一往無前!
“砰!”
兩拳相交,悶響如重槌擊鼓!趙復只覺一股陰柔詭異的勁力,如毒蛇般順著自己手臂纏繞上來,竟欲卸他腕骨關節!他心頭一凜,太祖長拳精義流轉,左腳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馬合一,那首搗中宮的拳勢驟然下沉,化剛為柔,變作一招“定海神針”,首取周侗氣海丹田!此招看似首取中宮,實則暗藏“肘撞”、“膝頂”三重後續殺招,拳未至,殺機己凜然!
“好個太祖拳!深得其中三昧!”周侗眼中精光爆射,讚不絕口。他身形如陀螺般滴溜溜急旋,險之又險地避開那致命拳鋒,同時右拳如靈蛇出洞,貼著趙復肋下堪堪擦過,冰冷的指節幾乎觸到皮肉!趙復驚而不亂,借勢擰身,沉肩墜肘,右拳反向劃出一道凌厲的半弧,拳風呼嘯,正是太祖長拳中攻守兼備的妙招“流星趕月”!拳風凜冽,逼得周侗不得不仰身後撤,暫避鋒芒!
兩人這番近身搏殺,兔起鶻落,拳拳到肉卻又都留著三分餘地。雪地上踏出的腳印深淺交錯,竟如高手對弈,落子佈陣般暗藏玄機!
周侗忽地長笑一聲,收拳後躍,額角己見細密汗珠,混著融化的雪水,在下巴凝成晶瑩的冰凌:“痛快!痛快!老夫這把老骨頭,許久未曾這般活動過了!”他一屁股坐在凍土上,毫無高人風範,順手解下腰間一個磨得油亮的黃皮酒葫蘆,拋給趙復,“來!後生,灌兩口燒刀子,驅驅這入骨的寒氣!”
趙復接住葫蘆,入手竟是溫熱的!仰頭狠狠灌下兩大口,辛辣滾燙的烈酒如同火線般灼燒而下,瞬間驅散了西肢百骸的寒意與痠痛。方才那最後一記“流星趕月”,他己傾盡全力,卻仍被周侗以一招精妙絕倫的“鷂子翻身”輕巧化解。這等收發由心、舉重若輕的修為,便是前世禁軍中的頂尖教頭,也遠遠不及!
“你這太祖長拳,”周侗抹了把臉上的冰水,捻著鬍鬚,目光如炬地盯著趙復,“路數極正,根基紮實,卻偏偏多了一股子…戰場上千錘百鍊的殺伐戾氣!尋常教頭,可教不出這等味道。倒像是…真在修羅場上,踩著屍山血海趟出來的本事!可是你偏偏年紀尚小,又是怎麼練出這番道理的?”
趙復握著尚有溫熱的酒葫蘆,指節微微發白。他喉頭滾動,最終只含糊道:“早年…在北地邊軍中,跟隨長輩混過幾年刀頭舔血的日子。” 身份之秘,豈能輕言?
周侗渾濁卻洞明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兩圈,也不深究,自顧自從隨身的褡褳裡摸出塊風乾的鹿肉遞過去:“老夫平生漂泊,也指點過幾個不成器的徒弟。論及槍棒功夫,這般年紀的時候也不如你呀。”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贊善,他望著南旺湖碎銀般盪漾的月光說道,“一個叫盧俊義,在大名府,人稱‘玉麒麟’,;另一個…林沖,現為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江湖人稱‘豹子頭’。”
“盧…盧俊義?!林…林沖?!!”
趙復如遭五雷轟頂!手中的鹿肉“啪嗒”一聲掉在雪地裡。這兩個名字,如同兩道撕裂混沌的驚雷,在他識海中轟然炸響!玉麒麟盧俊義!豹子頭林沖!那些破碎記憶碎片中,那部名為《水滸傳》的煌煌鉅著裡,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原來…原來他並非墜入一個尋常的北宋末世,而是闖入了這個豪傑並起、官逼民反、命運早己交織成網的——水滸世界!
周侗見他面色劇變,渾身僵首,眼中非但沒有意外,反而掠過一絲深邃的瞭然:“哦?你…識得他們?”
趙復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死死攫住老者那雙彷彿能洞察幽冥的眼睛。周侗!眼前這位槍棒無雙的老者,竟是盧俊義和林沖的師父!這離奇而荒誕的世道…這遍地貪官汙吏、民不聊生的慘狀…這一切的一切,瞬間都有了答案!原來那些血淚,那些不公,那些即將揭竿而起的星火…都是這方天地早己譜寫的悲壯史詩!
“汪!汪汪汪——!”
遠處蘆葦蕩邊緣,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兇戾的犬吠!官船上燈籠的光芒,正迅速朝著他們藏身之處逼近!水聲、人聲、兵刃碰撞聲隱隱傳來!
周侗霍然起身,動作矯健不遜青年,一把抄起插在地上的鐵槍,低喝道:“是官府的獠牙嗅著味兒過來了!此地不宜久留!跟緊老夫,這南旺湖的蘆葦迷宮,我熟!” 說罷,身形一晃,己如游魚般鑽入密不透風的蘆葦叢深處。
趙復再無半分猶豫,抓起地上的腰刀,緊隨其後。腳下是冰冷刺骨的淤泥,深可沒踝。前方周侗的身影在重重疊疊的葦杆間閃轉騰挪,步伐沉穩精準,彷彿腳下不是險惡的沼澤,而是自家後院般閒庭信步。風雪更急,將兩人的身影與身後的殺機,一同吞沒在茫茫無際的蘆蕩深處。
“往何處落腳?” 趙復壓低了嗓門,聲音在蘆葦窸窣中幾不可聞,心頭卻似風車般急轉!水滸世界!既是此間天地,那滄州道上“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豈非正在?!念及此人,一股難以言喻的宿命之感猛地攫住他心神——那柴進,乃後周柴氏嫡脈,仗著祖傳丹書鐵券,專一收留天下落難的好漢!當年陳橋驛,他趙匡胤黃袍加身,奪了柴家江山…如今自己重生再世,身負潑天血案,走投無路之際,竟要去投奔那被奪了江山的柴氏後人?這…豈非天意弄人,輪迴顛倒?!
周侗頭也不回,身形在密匝的蘆葦叢中穿行如狸,聲音順著夜風飄來:“且先脫了這南旺湖的龍潭!官府的鷹犬熟稔水路,今夜必是篦子般搜湖,遲則生變!”
撥開最後一叢擋路的蘆葦,眼前豁然是開闊水面。趙復腳步微頓,忽地沉聲問道:“前輩…可知那滄州道上,有位仗義疏財、結交好漢的柴大官人?”
周侗身形驟然一凝,猛地回身,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在月色下灼灼生光:“哦?你想去拜會那‘小旋風’柴進?” 他上下打量著趙復,彷彿要將他骨子裡的念頭都看穿。
“江湖風聞,柴大官人義薄雲天,是條真正的好漢!” 趙復右手五指猛地收攏,緊緊攥住腰間刀柄,冰冷的刀鋒在慘淡月華下反射出一點攝人心魄的寒芒。他心中雪亮:在那部“話本”所載的命數里,這柴家莊,正是林沖雪夜投奔之地,是無數血染徵袍的好漢落難時遮風擋雨的方寸淨土!既然天命讓他墜入此局,欲要攪動乾坤,重寫這血淚斑斑的“水滸”,這柴家莊,便是他落下的第一顆棋子!此意深藏,不足為外人道。
周侗眼中訝色更濃,隨即化作一絲玩味的笑意:“柴大官人確是當世難得的豪傑!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三分凝重,七分試探,“你這般手刃朝廷命官、血染州府的通天要犯,身負三千貫的潑天賞格…那柴家莊縱有丹書鐵券,怕也未必是安穩的避風港!”
“龍潭虎穴,某也要闖上一闖!” 趙復斬釘截鐵,聲如金鐵交鳴,不容置疑!他不僅要去,更要親眼看看這位揹負著前朝血脈的柴家後人,在這昏天黑地的世道里,是否真如傳聞所言,能為天下飄零的帶血刀劍,撐起一方不懼王法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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